霓虹灯下建筑工棚里的临时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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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手架上的月亮

搅拌机在凌晨五点的雾霭里发出钝响，我蹲在钢筋堆上啃冷馒头，看见刘翠娥端着搪瓷盆从工棚拐角转出来。她棉袄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用红皮筋松松束着，碎发上沾着昨夜的水泥灰。

“陈哥，今儿绑梁筋得使巧劲，” 她把半袋榨菜塞我手里，“昨儿见你捶腰了。”

我盯着她后颈新生的白发，想起三天前在漏雨的工具间，她褪下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秋衣，脊背上蜿蜒的疤痕像条沉默的鱼。那是去年搬预制板时被钢筋划的，包工头扔了两百块钱，她瞒着老家的男人说是自己摔的。

“翠娥婶！” 十四岁的栓柱挎着蛇皮袋从远处跑来，裤腿上沾着隔夜的泥浆，“俺娘托人捎信，说弟弟又发烧了。”

刘翠娥的手抖了下，搪瓷盆撞在水管上叮当作响。她往栓柱手里塞了五个煮鸡蛋，转身时我看见她抹了把眼睛。这孩子是四川来的童工，爹娘在东莞电子厂打黑工，把他扔在工地拌砂浆。

“陈哥，” 收工后刘翠娥在工棚角落叫住我，从红布包里掏出卷钱，“栓柱那孩子得去医院，你帮俺捎回老家成不？” 她指甲缝里嵌着凝固的混凝土，钱币被汗水浸得发软。

我接过钱时触到她掌心的老茧，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她缩在我铺位边哭，说男人在山西煤矿挖煤断了腿，家里的猪又病死了。雨棚漏下的水打湿她的裤脚，我把工服披在她肩上，闻见她头发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王大哥，您这是何苦呢？” 新来的大学生技术员小李蹲在老王头面前，“嫂子都走五年了，您守着照片有啥用？”

老王头用砂纸打磨着钢管，火星子溅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他老婆五年前在制衣厂加班时猝死，老板赔了十万块，他至今没再娶，每个月都给老家的女儿寄钱。

“城里的月亮跟老家不一样，” 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俺闺女说，城里的月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像碎了的银子。”

我想起昨晚刘翠娥靠在我怀里说的话：“陈哥，等攒够了钱，俺想在镇上开个小卖部，你……” 她没说完，只是把脸埋进我汗湿的胸口。工棚外的探照灯晃过她的侧脸，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翠娥婶！” 栓柱的哭喊声穿透暮色，“俺娘来电话说，弟弟…… 弟弟没了……”

刘翠娥正在给我缝补工装，针掉在沾满油渍的床单上。她愣了半晌，忽然抓起搪瓷缸往水龙头跑，回来时缸里装满了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栓柱，” 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跟俺去趟医院，俺给你借点钱买火车票。”

我看着她在工具箱里翻找，红色的绒布包滚落在地，里面掉出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站在土坯房前笑得露出豁牙。刘翠娥慌忙把照片塞进包底，指尖划过男孩的脸时，我看见她指甲缝里新嵌进去的混凝土。

“陈哥，” 深夜里刘翠娥钻进我的被窝，身体像片冻僵的叶子，“俺梦见俺儿了，他说冷。” 她的眼泪渗进我的背心，滚烫的液体透过粗布烫在皮肤上。

我想起老家的女儿，去年打电话说想我，却在看见电视里穿西装的男人时问：“爸，你为啥不能像他那样干净？” 我当时把电话挂了，蹲在工地厕所抽完半包烟。

“王大哥，您看这钢筋间距对不？” 小李拿着图纸凑过来，老王头正在给钢管刷防锈漆，刷子在铁皮桶里搅出哗啦啦的响。

“小李啊，” 老王头忽然放下刷子，“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该回老家？” 他指着远处正在封顶的写字楼，“这楼盖得再高，也没俺家炕头暖和。”

我想起上个月刘翠娥偷偷去医院，回来时眼睛红肿。她说是去看感冒，可我在垃圾桶里看见流产药的包装盒。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老家的男人，也对不起我。

“陈哥，俺想回家了，” 她摸着我的胸口，“俺男人腿好点了，说想跟俺一起去县城摆摊。”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工棚外传来钢筋碰撞的叮当声，像首没调的摇篮曲。

“栓柱，跟俺回四川吧，” 三天后刘翠娥找到蹲在搅拌机旁的男孩，“俺给你在镇上找了个学修车的活。”

栓柱抹着鼻涕摇头：“俺爹娘说，等攒够了钱就来接俺。” 他裤兜里露出半张照片，上面是对穿着厂服的男女，站在贴满招工广告的墙前笑。

刘翠娥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拿着，路上用。” 她声音哽咽，“俺儿要是还在，也该跟你一般大了。”

我站在脚手架上看着她往长途汽车站走，棉袄依旧是那件磨出毛边的，头发上却没了水泥灰。她走得很慢，像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子。

“陈哥，” 小李拿着图纸跑过来，“王大哥出事了！”

老王头在拆外架时踩空了，掉下来时手里还攥着张照片。那是他老婆的遗照，边角被磨得发亮。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看见护士把白布盖在他脸上，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串红绳，那是他女儿去年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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