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两买牛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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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昏黄，痰盂里暗红血块刺目。

月光惨白，照见空荡米缸，像张嘲笑的嘴。

我扑进牛棚，抱住大黑嶙峋的肋骨，掌心采药的血痕被它温热的舌舔舐。

“老伙计…”

我哽咽，指甲掐进伤口，

“对不住…婆婆要死了…”

二两银子。

药铺掌柜的冷语在脑中炸响。

大黑舔舐的动作，停了。

两颗浑浊的泪，滚过它深陷的眼眶，砸进月光里。

第一章 夜半惊魂

“咳咳咳…咳咳——呕！”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剐着我的耳膜，猛地把我从浅梦里拽了出来。

不是平常那种干咳，是带着破风箱似的“嗬嗬”声，最后那一下“呕”，让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油灯的火苗被我手忙脚乱地拨亮，昏黄的光晕颤巍巍地铺开。

婆婆蜷在炕角，瘦得像一把枯柴的身子剧烈地抖动着，枯树皮般的手死死捂着嘴。

借着那点可怜的光，我看见了——

痰盂边沿上，溅着几点刺目的暗红！血！

我头皮一炸，扑过去扶住她：

“娘！娘！您怎么了？”

婆婆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指缝里渗出更多的血沫子。

那血不是鲜红的，带着黑，黏糊糊地沾在她手上，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药…我去抓药！您撑住！”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刚想起身，一阵穿堂风从破窗棂子灌进来，吹得油灯猛地一暗。

就这一晃眼的功夫，墙角那个空荡荡的米缸，像张嘲笑的大嘴，明晃晃地撞进我眼里。

缸底连粒老鼠屎都找不到，干净得能照出我此刻惨白的脸。

钱！抓药得要钱！

掌柜那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白天就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没二两银子？就你家老太太那症候，神仙也难救！二两！少一个子儿，您就别进我这门儿了！”

二两银子！

我上哪儿去变这二两银子？！

一股绝望的蛮力推着我冲出屋子。

惨白的月光，跟冰水似的泼下来，照得院里破瓦寒窑一片死寂。

我像被鬼撵着，一头撞进牛棚那黑洞洞的门口。

“大黑！大黑！”

我嗓子眼堵得发疼，带着哭腔。

角落里，一个巨大的黑影动了动，发出低沉的“哞——”声。

是它！我的官牛大黑！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粗壮的脖颈，脸颊死死贴在它温热粗糙的皮毛上。眼泪再也忍不住，滚烫地淌下来，渗进它的毛发里。

“老伙计…老伙计…”

我语无伦次，手指胡乱地抚摸着它厚实的背脊。

可摸着摸着，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心猛地一沉——

那原本饱满的肌肉下面，骨头嶙峋得硌手！

一根根凸起的肋骨，像钝刀子割着我的指尖。

它也瘦了，为了这个家，它也被榨干了。

就在这时，掌心一阵湿热粗糙的摩擦。

大黑伸出宽厚温热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舐着我手掌上一道新结痂的深口子。

那是白天为了采点不值钱的草药，在荆棘丛里划的。

它舔得很轻，很慢，那湿漉漉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窜进我四肢百骸。

它懂！它什么都懂！

白天掌柜那声“二两银子”像炸雷一样再次在脑子里轰响。

看着大黑那双在黑暗中温顺、湿润、映着一点月光的眼睛，看着它舔舐我伤口的舌头……一股巨大的、撕裂般的痛楚攫住了我。

我猛地闭上眼，牙关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再睁开时，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却像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带着决绝的颤音：

“大黑…对不住了…实在对不住你！婆婆…婆婆快不行了…没…没银子抓药…只能…只能卖你了…”

话一出口，大黑舔舐的动作，突然停了。

第二章 泪别牛棚

大黑舔舐我掌心的动作，就那么硬生生地停了。

棚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它粗重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温热气息。

那双温顺湿润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月光从破棚顶漏下一点，映在里面，像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对不住…对不住…”

我只会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抱着它脖颈的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它听懂了。

这一夜，我抱着大黑，在牛棚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坐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婆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催命的鼓槌，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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