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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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封城前夜

2020年1月23日，武汉-下午4:30

城市里隐隐传来各种声音：救护车由远及近又呼啸而去的鸣笛、超市卷帘门被拉下的刺耳摩擦声、小区里扩音器反复播放的防疫通知（夹杂着电流杂音）、以及越来越密集的、拖着行李箱滚轮匆匆走过的声音。

(俞文彬 &颜书瑶)

机场的喧嚣被一种末日般的慌乱取代。广播里冰冷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即将关闭的消息，像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颜书瑶的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她推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箱，在汹涌的人潮中逆流而行，汗水浸透了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纸箱里，是200套她动用了一切人脉、几乎掏空个人积蓄才抢到的合规医用防护服。它们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臂上，也压在她的心上。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她艰难地空出一只手，屏幕上是俞文彬的名字，信息只有三个字：

俞文彬：别来，危险。

手指因为用力推车而微微颤抖，她几乎没看键盘，凭着肌肉记忆秒回，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砸出去：

颜书瑶：你需要的不是英雄，是弹药。

发送成功。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机场消毒水和恐慌气息的空气呛得她咳嗽起来。她咬紧牙关，用肩膀狠狠顶开一个挡路的行李箱，朝着最后开放的货运通道闸口，发起了最后的冲刺。地勤人员已经开始拉隔离带，她几乎是贴着冰冷的金属杆挤了过去，身后传来不满的呵斥和闸门落锁的沉重闷响。成了！她靠在冰冷的货舱壁上，看着那些承载着希望的纸箱被搬上传输带，才感觉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第一架飞离的航班正轰鸣着拔地而起，像逃离沉船的鸟。

飞行员在起飞前悄悄告诉她，货舱里不止有她的防护服，还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海外华人捐赠的、塞在行李箱夹层里的几百个N95口罩。

(陈伯&梁姨线)

银行自动取款机前，队伍排得老长，焦躁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像一点就着的汽油。陈伯佝偻着背，布满老年斑的手哆哆嗦嗦地把银行卡塞进去又拿出来，屏幕上刺眼的“系统繁忙”字样让他急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地念叨：“搞么事撒！搞么事撒！这要命的关头！”

旁边的梁姨比他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攥得发白的指关节暴露了内心的焦灼。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面是两人的病历本和常用药。她侧耳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听说要封城了！”

“超市里菜都抢光啦！”

“药！关键是药！我家老李的心脏药快没了！”

梁姨的眼神一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猛地拉住陈伯的胳膊，把他从队伍里拽了出来，不由分说地走向旁边空无一人的柜台窗口。在陈伯惊愕的目光中，她把那个视若珍宝的旧布包“啪”地一声拍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同志，取钱！全部取出来！定期活期都取！” 她拿出存折，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年轻的柜员看着存折上的金额，又看看两位衣着朴素的老人，迟疑道：“阿姨，这…这是您的定期存款，还没到期，提前取损失利息很大的…”

“不要利息！”梁姨斩钉截铁，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光，“买药！救命要紧！快点办！” 她催促着，目光却透过银行巨大的玻璃窗，望向街对面那家招牌巨大的连锁药店，那里，人群正拥挤着，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空。陈伯看着老伴儿决绝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焦急的目光也投向了药店的方向。

药店人山人海，心脏药已被抢购一空。绝望之际，药店的年轻店员认出她是常来买降压药的老人，偷偷把自己预留的两瓶药塞到了她手里。

(周晓蔓 &徐远航)

武汉市第七医院临时隔离病区的更衣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周晓蔓对着镜子，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医用剪刀。镜中的女孩，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及腰的长发有些枯黄毛躁。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冰凉的剪刀贴上鬓角，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剪！

“咔嚓…咔嚓…”

一缕缕黑发飘然落下，无声地堆积在冰冷的地砖上。几缕剪下的长发飘落在她脱下的护士鞋上，鞋帮上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她捡起一缕头发，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掐进了肉里。不过几分钟，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几乎认不出来的、留着极短板寸的姑娘，脖颈的线条显得异常脆弱。她拿起桌上备用的记号笔，颤抖着，却无比郑重地在自己臃肿的白色防护服胸前，心脏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五个鲜红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