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晨曦

珠江晨曦第1章在线试读

一九九二年的广州火车站，像一锅煮沸的粥。

程志远提着人造革行李箱挤出站口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五月的岭南，空气潮湿闷热，裹挟着汽油味、汗臭味和路边小摊上肠粉的香气，一股脑地灌入他的鼻腔。他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南方，这就是广州，这就是他抛下铁饭碗、带着全部积蓄八百块钱来闯荡的地方。

"同志，请问南方大厦怎么走？"程志远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向一个穿着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员询问。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回答："外省来的？坐31路公交，三个站就到。"

程志远道了谢，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车站人潮汹涌，他不得不把箱子提起来护在胸前。站牌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全是弯弯曲曲的粤语用字。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浸湿了白衬衫的领子。

突然，他感到背后一轻。回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拽着他的背包飞快地钻进人群。

"小偷！站住！"程志远大喊，拖着箱子追了上去。可那人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程志远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背包里有他的全部家当——七百块钱和介绍信。现在，他只剩下口袋里的一百块和一张皱巴巴的广州地图。

夜幕降临，程志远蹲在珠江边的栏杆旁，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他已经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问了几家招工的单位，不是要求本地户口就是需要粤语流利。肚子咕咕作响，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八十块钱，不敢轻易花掉。

"靓仔，要食饭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程志远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T恤、蓝色牛仔裤的姑娘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约莫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我...我不饿。"程志远撒了谎，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姑娘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骗谁呢？我从茶餐厅下班带了点剩的干炒牛河，分你一半。"她不由分说地在程志远旁边坐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泡沫饭盒。

食物的香气让程志远的胃一阵绞痛。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饭盒："谢谢，我...我今天遇到小偷，钱都被偷了。"

"哇，这么惨？"姑娘睁大眼睛，"你是外省来的吧？一看就知道。我叫林晓婷，在荔湾那边一家茶餐厅做服务员。"

"程志远，从河北来。"他扒了一口牛河，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比他吃过的任何北方炒菜都要鲜美。

"来广州做咩啊？"林晓婷用粤语问了一句，又马上换成普通话，"我是说，来广州干什么？"

"听说这边机会多。"程志远放下饭盒，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指着上面一则消息，"你看，邓小平南巡讲话，说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我想来闯一闯。"

林晓婷凑过来看报纸，发梢扫过程志远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这是深圳，离广州还有段距离呢。"

"我知道，但广州是省会，机会应该更多。"程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没想到刚来就..."

"哎呀，别垂头丧气的。"林晓婷拍拍他的肩膀，"广州每天都有像你这样的外省人来找机会。我表哥的制衣厂在招工，包吃包住，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程志远抬起头，路灯的光晕笼罩着林晓婷的侧脸，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似乎没那么冰冷了。

"那太感谢你了，林同志。"

"别叫我同志，听着怪老的。"林晓婷皱了皱鼻子，"叫我晓婷就行。"

第二天一早，程志远按照约定在茶餐厅门口等林晓婷下班。清晨的广州已经热闹起来，骑楼下的小贩支起摊位，叫卖着肠粉、粥和油条。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品的香气和潮湿的露水味。

"喂，程志远！"林晓婷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在晨光中向他跑来，"走，带你去吃地道的广州早茶！"

她带着程志远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一家老式茶楼。里面人声鼎沸，推着点心车的阿姨在桌椅间穿梭。

"虾饺、烧卖、叉烧包，还有凤爪，都来一份！"林晓婷熟练地点单，转头对程志远解释，"在广州，谈事情都要在饭桌上，边吃边聊才够诚意。"

热气腾腾的点心上桌，程志远学着林晓婷的样子用茶水烫碗筷。他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咬了一口，鲜甜的汤汁立刻溢满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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