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墨家最后的魂阅读
第一章 漆棺
荆白瑟缩在漆树后。生漆刺鼻的腥气,混着夜气的冰凉,让她忍不住微微皱眉。
她死死盯着十步开外那座黑黢黢的墓穴。
两个漆匠正在往陶瓮里倒朱砂。瓮中翻涌着的血沫在月色下泛着黑紫的光。
“快些!天亮前要涂完三层!”监工挥鞭抽打在夯土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灰。
荆白摸向怀里的陶罐。母亲的棺木裂了缝,巫医说需朱砂混生漆填补,方能镇住病气。可朱砂是贵族的葬器专用,市坊买不得,偷更是犯了大忌。然而母亲咳血的模样,像一根尖锐的刺,时时刻刻往她心头扎,让她再顾不了许多。
她猫着腰,贴着墓坑边缘缓缓挪动。坑底横着三具尸首,干涸的血迹在月色下泛着阴森的光。腐臭味扑面而来,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几欲呕吐,可她还是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嘴唇都泛出了青白的颜色。
“这血不够稠!”漆匠突然咕哝了一声。荆白顿时僵在原地。那漆匠揪起一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刀刃划过喉管,血喷进陶瓮。朱砂瞬间猩红刺目。
“节用……这就是墨家说的节用?”荆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半年前,墨者来村中宣讲,大谈“兼爱”便是天下人共用器物,“节用”便是拒奢靡,可眼前这景象......
荆白咬咬牙,抓起一把朱砂塞进陶罐,猛地矮身缩回暗处。却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铁链摩擦的细微声响。她惊恐地回头,发现坑边蜷着个蓬头垢面的匠人,脚踝锁着刑枷,正在死死地盯着她。
“你也想要?”那人哑声笑了,“我替司徒家漆了二十年棺,就因私藏一撮朱砂……”继而猛地咳嗽,血沫溅在荆白衣襟上,“小丫头,这红砂子是用人命煨出来的!”
荆白像遭了雷击一般,踉跄着后退,陶罐“哐当”一声磕在石头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有贼!”监工听到异响,爆喝一声,追了过来。
荆白拔腿便往偏僻小路奔逃,心惊胆战地甩脱了监工,然后才迂回着逃回自家那座破旧的草庐。刚回到草庐,顾不得紧张和恐惧,便跪到母亲的棺木前,颤抖着抓起陶罐里的朱砂,就往上面涂抹。当她将最后的朱砂抹进棺木的裂缝时,阳光正刺破层云,洒下第一缕灿亮的晨光。
母亲的手无力地垂在棺边,死死攥着一枚青铜矩尺。那是父亲被充作官匠前留给她的。她的攥着青铜矩尺的指节因常年纺麻而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了。
“手艺是女子的命。”母亲生前总爱这么说。三年前,父亲被征去修城墙,就再没有回来。里正说,他私藏半寸铜料,被斩了手,流血死的。想到这里,荆白的眼眶不禁红了,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荆白忙将陶罐藏好,抓一把灰抹了抹手,攥紧尺子,警惕地望向门外。两名墨者骑着马,停在了柴扉外。他们襟口上绣着的“节用”二字,在阳光下十分刺眼。
“昨夜司徒家墓被盗,可是你?”年长者目光如炬,扫过棺上的朱砂,冷冷地问道。荆白直视着墨者的眼睛,大声道:“我娘要活不成了。”
“墨家铁律,不可盗葬器。”年轻墨者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但念你孝心,交还朱砂,从轻发落。”
荆白指向远处的田垄,几个佃农正跪在司徒家的粟米地里,小心翼翼地捡拾遗落的谷穗,护院正举着铁叉打骂。“他们的命,不如一瓮朱砂?”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墨家的兼爱,分不分贵贱?”
年长墨者沉默了片刻,从马背上取下半袋粟,递给荆白,说道:“葬完你娘,来修渠吧。墨家能给匠人一口饭吃。”说罢,翻身上马,年轻的一个也跟着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
荆白抓起粟袋,狠狠砸向墙角,黍粒散落一地,混入尘土之中。她缓缓抚过棺木上未干的朱砂,溃烂匠人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错了……”她盯着血红的裂缝,喃喃自语,“这世道,从根上就错了。”
第二章 桔槔
汾水畔的树枝,刚在料峭的春寒里冒出新芽。远山脚下还残留着的雪线,亮如利刃。荆白同三十多个匠人在河滩上的寒风中拖拽沉重的夯木。麻绳深深勒进他们的肩胛,仿佛要嵌入骨头里。为修筑堤坝他们拼尽全力,可连续夯了七日的土层,依旧达不到标准。
“停!”公输衍站在堤顶喝令。他浑身沾满泥浆,手里紧紧攥着荆白昨日改过的水位测量仪,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荆白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那汗水混着泥浆,糊得她满脸都是。她抬头盯着公输衍。这位墨家工匠首领的右手缺了无名指,据说是在楚国守城时,被投石机残忍绞断的。
“头发丝测距?简直是儿戏!”公输衍的话音,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水位涨了半尺,按你们的石秤砣测法,今日该加夯二十杵,可土里渗水已超量,再加夯会塌基!”荆白抓起一把湿土,据理力争。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几个老匠人偷偷瞥了眼公输衍,眼神中带着畏惧,却又不自觉地往荆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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