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底下的缝隙

棺材底下的缝隙第1章在线看

七十年代，北方深秋的风，像被冻硬的柳条，抽在脸上生疼。西河沿村缩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枯树杈子戳着铅色的云，几片没掉光的叶子在风里抖着，发出沙啦沙啦的碎响，像有谁在嚼着干硬的馍。

老烟锅蹲在村口那堵塌了半边的土墙根下，背对着风。他嘬着那杆磨得油亮油亮的旱烟锅，铜烟锅头被炭火燎得发黑，烟雾丝丝缕缕从他缺了颗门牙的嘴里漏出来，立刻被风撕扯得无影无踪。他穿着件看不出原色的老棉袄，肩膀头子那块的棉花都硬了，硬邦邦地顶着风。

「听说了么？老周婆子……咽气了。」旁边蹲着的豁牙李瓮声瓮气地说，声音被风刮得走了调。

「嗯。」老烟锅眼皮都没抬，又用力嘬了一口，烟锅里的红点猛地亮了一下。

「说是…走的不大安生。」豁牙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前半夜就听见她屋里头，有东西…掉地上的声儿，啪嗒啪嗒的。」

老烟锅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几点火星子掉在冻硬的泥地上，嗤地一下就灭了。「人老了，灯尽油枯，有点响动，不稀奇。」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干巴，沉，没什么波澜。

「可她是老周婆子啊！」豁牙李有点急，「年轻那会儿…那些个『不干净』的手段，村里谁不知道？她家院墙根底下，早些年埋过多少死猫烂狗？都说她…能『通』点啥。」他缩了缩脖子，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老烟锅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瞥了豁牙李一眼，那眼神像是看着什么不懂事的玩意儿。「陈芝麻烂谷子，嚼它作甚？人都走了。」他重新把烟丝按进烟锅里，摸出火镰，「嚓」地一声，火绒着了，凑上去点燃烟丝。烟雾重新升腾起来，隔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和那灰扑扑的世界之间。「规矩就是规矩，停灵三天，得有人守着。老周家那俩小子，一个病秧子，一个软蛋，顶不住事儿。」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红点又旺起来。「最后一晚，我去。」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冻地上，硬邦邦的，没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豁牙李张了张嘴，看着老烟锅那张在烟雾里模糊不清、却又透着一股子磐石般硬气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烟锅的胆儿大，那是西河沿村男女老少都认的理儿。可这一次，对手是那个死了的老周婆子……他心里头那点不安，像烟锅里的烟灰，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不到实处。

老周家的院子，在村东头最背风的地方。三间土坯房，院墙不高，用石块和泥巴胡乱垒着，顶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风里簌簌地响，像干枯的手在抓挠。

灵堂就设在堂屋。一口黑沉沉的薄皮棺材停在屋子正中央，底下垫着两条长木板，使得棺材跟地面之间隔开了一道缝隙。棺材头冲着门，上面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那灯苗儿黄豆粒大小，在穿堂风里跳着诡异的舞，忽而拉长，忽而缩成一点微弱的蓝芯，把棺材投在墙上的巨大黑影也跟着扭曲、摇晃，仿佛随时要扑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腥气、劣质烧纸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停尸房的特殊气味——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冰冷，滞重，钻进鼻孔，黏在肺叶上。

老烟锅把带来的半袋子干馍和一个装水的葫芦放在门后墙角，拉过一条吱呀作响的破板凳，就坐在堂屋门里侧，背靠着冰冷的土坯门框。他解下腰间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重新装满烟锅。烟锅头凑近那盏飘摇的煤油灯，引燃烟丝。一点暗红的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前半夜，除了屋外永不停歇的、鬼哭狼嚎般的风声，还有煤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微响，灵堂里死寂一片。老烟锅半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那点红光成了这幽暗空间里唯一活动的生命迹象。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他能感觉到那木头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丝丝缕缕地渗过来。他努力不去想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不去想她年轻时那些令人齿冷的传闻，不去想她那瘦小干瘪、如今已变得僵硬的躯体。他只是盯着自己烟锅里那点微光，仿佛那是定住心神的锚。

时间在风声和灯影里缓慢地爬行。老烟锅的眼皮渐渐沉重，烟锅里的火也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点微温的余烬。他靠着门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风声似乎也小了些，世界陷入一种混沌的、半睡半醒的粘稠状态。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当口，一个声音，极其微弱，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咯吱…咯吱…

老烟锅浑身猛地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他屏住呼吸，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骤然睁大，死死盯住屋子中央那口黑棺。声音消失了。是风声刮到什么了？还是老鼠在梁上跑？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黑暗里最细微的动静。但是只有风声呜咽。

他刚想松一口气，那声音又来了。

咯吱…咯吱…咯吱……

这一次，更清晰，更近。它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确凿无疑地来自棺材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坚硬而钝拙的东西，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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