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鬼夫

镜中鬼夫第1章在线试看

1 夜半惊魂

子夜梆子刚敲过三响，那干涩的尾音颤巍巍地荡在赵家老宅空旷死寂的上空，还未散尽，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便贴着地面飘了过来。

起初我以为是风声——这宅子年深日久，木料早已朽蚀，夜风钻过檐角窗棂的缝隙，总能发出些呜咽般的怪响，像极了女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可今夜这声音不同，它丝丝缕缕，带着一种湿冷的执着，竟像是从庭院深处、祠堂那边爬近，最后分明贴在了我窗棂薄薄的宣纸上，那寒气仿佛能穿透纸背，一声声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直往耳朵里钻：

“大奶奶……大奶奶……”

那呼唤如同浸了井水的麻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寒意。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口突突直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腕上那串戴了多年、被摩挲得油润的佛珠竟毫无征兆地“啪”一声断了线。深褐色的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四散逃开，滴溜溜乱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散了魂魄。

“大奶奶！”翠兰跌跌撞撞冲进来时，我正赤着脚踩在冰凉刺骨的地上，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一颗一颗地在黑暗中摸索那些散落的佛珠。昏黄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半边脸颊青灰如鬼魅，另一半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几乎只剩下气声：

“柳姨娘……殁了！”

柳如烟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祠堂西侧的阴影里，是赵慕舟当年特意为她辟出来的“听雨轩”，说是让她听雨赏花，图个清静雅致。如今看来，这清静却透着彻骨的孤寒。

我赶到时，小楼前已围了一圈人，鸦雀无声。

管家提着盏昏黄的汽灯，那摇曳不定的光晕涂抹在众人木然的脸上，像是给每个人都糊上了一层蜡黄的油彩，僵硬而诡异，眼神都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都退开。”我拢紧披肩，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喉咙发紧，声音却出乎意料地透着一股强压下的冷静。

人群窸窸窣窣地分开一条窄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惶恐。我一步步走近，鞋底踩在潮湿的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终于，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伏在梳妆台上的柳如烟。

她穿着那件妃色的杭绸旗袍，料子依旧妥帖地裹着她纤细玲珑的身子，青丝如瀑，柔顺地散在肩背，乍看之下，竟像是伏案小憩，只是姿势僵硬了些。

可她的脸——

她的脸深深浸在一大滩浓稠得化不开的胭脂膏里。那鲜艳的红色像打翻的颜料，化开，洇透了她的脸颊、脖颈，甚至一部分散落的发丝，黏腻、刺目，在昏灯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光泽，像一汪刚刚凝固、尚未干涸的血。

浓烈的脂粉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直冲鼻端。

最骇人的是她的手。

左手柔若无骨地翘着兰花指，指尖微扬，依稀保持着戏台上杜丽娘唱“游园惊梦”时的婉约姿势，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可右手却死死攥成拳头，骨节因用力而泛出森白的颜色，中指以一种极其诡异、非人所能及的角度向内反折，指尖尖锐地、不容置疑地指向——

祠堂那扇黑沉沉的大门方向。

“大奶奶当心脚下。”

苏先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极近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长衫，手里稳稳托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黄铜罗盘，脸色在汽灯跳跃的光线下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我闻声低头，这才看见脚下的青砖地上，蜿蜒着一道湿漉漉的暗痕——那绝不是水迹，分明是掺了香灰的桐油，被人用手指或某种硬物，蘸着，极其费力地画出一道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的线。

“引魂阵。”苏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在我耳边游走，带着一种沉入水底的凝重，“有人……在引她的魂去阴司告状。”

话音未落，梳妆台上那面雕花铜镜突然“咔”一声脆响！

一道狰狞的裂痕如黑色蜈蚣般贯穿镜面，将镜中柳如烟那张被胭脂浸染得模糊不清的脸，瞬间割裂成两半。

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却猛地撞上一双坚实的手——

“素琴。”

赵慕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润如玉，沉稳平和，一如往日教我临摹颜体时的语调，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可那扶在我肩上的手却冰冷如铁，五指紧扣，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

“夜深露重，你身子骨弱，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发顶。

我抬头看他。

清冷的月光和昏黄的汽灯光在他脸上交织流淌，勾勒出他依旧俊朗的轮廓，眉目如画，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安抚般的浅笑。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吓人，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连周遭的光线都一丝也映不进去，只余一片沉沉的墨色。

就在这时，一直凝视着尸体的苏先生突然毫无征兆地蹲下身，用罗盘尖锐的棱角，小心翼翼地挑起柳如烟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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