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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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百乐门的霓虹将雨后的南京路映成一片胭脂色。

孟书瑶站在试衣镜前，指尖掠过墨绿色旗袍上金线绣的缠枝莲，丝绸料子凉得像一泓秋水。她微微侧身，让裁缝调整腰际的暗褶，眼角余光扫过橱窗外，拐角处两个戴帽子的男人，已经跟了她三条街了。

“孟小姐穿这身真是好看的哩。”老板娘捏着黄铜软尺，嘴里三颗金牙在灯光下晃眼，“是个男人见了都挪不开步子。”

书瑶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从珍珠手包里排出三块大洋。玻璃映出她梳得油光水滑的爱司髻，鬓边一朵白山茶，像落在乌云上的雪。

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肌肤竟比山茶还白，这一身雪肤的主人此刻冷静如冰的眸子里笑意不达眼底。

“金老板呀，还是你们家旗袍款式更合我意的，出新款给我留意着哩。”孟书瑶打量镜中的自己，不时调整着姿势。

“这是自然，这身旗袍刚做出来我第一个联系的就是孟小姐，李主任的太太我都没说的呀。”老板娘眯眼笑着，手上接钱的速度是一点也不慢。

孟书瑶心中冷笑，只怕是那李太太出价低，讨不着便宜吧。

“听说李处长上周得了个好物件，花了不少大洋吧，李太太一时腾不出手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状若无意地拨弄着翡翠耳坠。

"那哪能，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老板娘瘪着嘴，眼神里透着一丝轻蔑，“上周李太太来店里，说是程处长给李主任淘了尊宣德炉。”

“看来是程处长喜欢古董咯？”孟书瑶低头，从手包里取出一小瓶丹蔻。

老板娘凑过来，带着廉价花露水的味道，“程处长倒是在搜罗老物什，听说喜欢文化人，昨儿还问有没有懂《红楼梦》的姑娘——”话尾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话多了些。

书瑶对着镜子缓缓抹匀丹蔻，鲜红的颜色在指尖绽开。

三天前军统上海站被破获时，她正将微型胶卷藏进发髻。站长的血溅在她孔雀蓝旗袍上，比现在这颜色暗得多。

组织新指令就藏在霞飞路教堂第三块砖下：接近汪伪政府情报处长程墨，获取日军清乡计划。

“劳烦把腰身再收半寸。”她轻轻说，“男人嘛，总喜欢一把握得住的东西，不是吗……”

华灯初上时，书瑶在凯司令咖啡馆见到了接头人。穿西装的男子正在看《申报》，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她在他邻座落座，香奈儿五号的味道混在咖啡苦香里。

“程墨每周三下午都会去慈淑大楼的松竹斋。”男子翻过一页报纸，“他最近在找甲戌本《红楼梦》残页。”

书瑶搅动着咖啡，奶油漩涡像她不断收紧的心。玻璃上倒映着街对面"仁济医院"的霓虹，半年前，她就是在那里取出了钉入骨头的子弹。

“告诉上峰，夜莺收到。”

银匙碰在骨瓷杯上，清脆的一声响。

次日微雨，书瑶在松竹斋前厅看了半小时字画。当门口响起皮靴声时，她正俯身端详玻璃柜里的田黄印章，旗袍后襟绷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这方‘曾经沧海’是吴昌硕晚年刻给王个簃的。”男声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苏州腔的尾音，“可惜边款被磨了。”

书瑶转身时鬓边山茶花擦过程墨的西装领，他比她想象中年轻，金丝眼镜后一双眼如深潭，左手虎口有道月牙形伤疤。

她故作惊吓，让小羊皮手包从指尖滑落，被他稳稳接住。

“程先生？”书瑶微微睁大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她今天穿了件银朱色旗袍，衬得脖颈像新雪堆出的。

程墨将手包递给她，袖口露出半截瑞士表带，声音温和：“孟小姐对《红楼梦》也有研究？”

“不过跟着家父读过几回。”书瑶接过，用帕子轻按唇角。

她父亲实是北大教授，三年前因一份特殊的手稿被特高课活埋。

“最怜黛玉葬花那段——‘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程墨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

书瑶知道自己赌对了，情报上记载，程墨母亲是苏州评弹艺人，最拿手的就是《黛玉葬花》。

“巧了。”程墨从内袋掏出怀表看了看，“松竹斋新收了套程甲本，孟小姐可愿共赏？”

“荣幸之至。”她眼睫微抬，嘴角上扬，带笑的眼里蕴含深意。

2

松竹斋内一间雅室。

书瑶看着程墨打开檀木书匣的修长手指，微微愣神。

这双手签署过多少逮捕令？

她想起昨夜看的资料：程墨，28岁，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去年指挥捣毁中统三个联络站。

此刻他却温柔地翻着泛黄的书页，像抚摸着情人的肌肤。

“这句批语有趣。”书瑶忽然指着一处朱批，“‘情既相逢必主淫’，倒像是说宝黛初见。”

程墨轻笑时眼角有细纹：“孟小姐见解独到。不知明日可否赏光来寒舍？刚好收到几册脂批本。”

走出古董店时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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