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下索命魂

小说红盖头下索命魂在线试读

七月十五的雨，细密、冰凉，像是天上筛下来的灰烬，没完没了地落在人身上。山道早已被泡透了，烂泥糊住抬棺人的草鞋，每一次拔脚都带出沉重的“噗嗤”声。那口薄皮棺材，湿淋淋、黑沉沉，在几副瘦削的肩膀上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柳穗走在棺材后头，步子拖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拴着。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爽的地方，单薄的旧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雨水顺着她散乱的额发流进眼睛，又咸又涩。她没抬手去擦，只是木然地盯着前方棺材尾部那块被泥水反复涂抹的板子，仿佛那是什么值得长久研究的物件。

一声尖锐的唢呐陡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调子倒是喜庆得扎耳——《百鸟朝凤》。吹鼓手腮帮子鼓得滚圆，可那喜气洋洋的调子撞在湿漉漉的山壁上，又跌落在泥泞里，只剩下一种荒诞的凄厉。

“磨蹭什么！号丧啊？赶不上时辰，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尖利的斥骂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在柳穗耳膜上。婆婆刁氏不知何时挤到了她旁边，枯瘦的手爪带着风，狠狠掴在她后背上。

柳穗被打得一个趔趄，身体晃了晃，却硬是没倒。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刁氏那张因为刻薄和怨毒而扭曲的脸，只是更深地垂下了头，散乱的黑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表情。背上火辣辣地痛，那痛意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遥远得很。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黏在了那口缓慢移动的棺材上。雨水流进嘴里，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她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呸！丧门星！克死我儿还不够，连老天爷都跟着你号丧！”刁氏朝着柳穗的后脑勺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沫星子混在雨水里，很快不见踪影。她枯树皮般的手伸进怀里，掏摸了几下，拽出一个小小的粗布钱袋，掂了掂，发出几枚铜钱磕碰的微响。她那张刻薄的脸转向队伍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隔壁村的王麻子，脸上瞬间挤出一种谄媚又精明的笑意，皱纹挤作一团。

“王老弟，瞧见没，”刁氏下巴朝柳穗的方向努了努，声音压低了，却清晰地钻进柳穗的耳朵，“新鲜着呢，黄花闺女的身子。要不是她命硬克死了我儿，这等便宜事哪轮得到你家那短命鬼？十两银子，抵了我家欠你家的赌债，再给你添个暖棺材的，两清！划算得很！”

王麻子那双老鼠眼滴溜溜地在柳穗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浑浊的目光里带着估量牲口般的挑剔，最终落在她湿衣下隐约起伏的胸脯线条上。他咧开一嘴黄牙，嘿嘿笑了两声：“刁嫂子，话是这么说……可这名声……”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名声？”刁氏嗓门陡然拔高，尖利得盖过了唢呐，“一个克死亲夫的灾星，晦气都沾满了！有人肯要，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挑拣？”她猛地回手，从湿淋淋的棺材盖上胡乱抓起一团刺目的红，狠狠砸在柳穗头上。

那东西软塌塌地落下，蒙住了柳穗的视线。

是一片粗劣的红布，上面用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个“囍”字，针脚粗大潦草。红盖头。属于冥婚新娘的红盖头。它湿透了，沉甸甸、冰凉地压在她的头发和额头上，带着一股陈年箱底的霉味，混合着雨水和棺材木头的气息。隔着这片薄薄的、象征着活人陪葬的红布，柳穗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丈夫的棺材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几乎要抠出血来。那点细微的锐痛，却让她麻木的心尖猛地一抽。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垂死的黑蛇，在泥泞中艰难地蠕动，终于爬上了一道陡峭的山梁。这里就是毒蛇坡。名字刻在路旁一块歪斜的石碑上，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两旁的密林比别处更加蓊郁，枝叶纠缠，遮天蔽日。雨水打在厚厚的落叶腐殖层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腐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腥甜，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令人头皮发紧。

唢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雨声，还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抬棺人的脚步更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黢黢、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密林。一股无声的恐惧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突然，前方抬棺的一个年轻后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左侧几步开外的草丛，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脸色瞬间褪成死人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发不出。顺着他惊恐的目光，众人望去——

就在湿漉漉的乱草深处，盘踞着一条手臂粗细的蛇。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颈部的鳞片微微张开，露出下面诡异的环状花纹，猩红的信子闪电般吞吐，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它冰冷的竖瞳，如同淬了寒冰的针，毫无感情地锁定了这群不速之客。是烙铁头，山里最毒的东西之一，被它咬一口，走不出七步。

时间仿佛凝固了。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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