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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6 09:17:49

十万块的最后一捧土 已完结

十万块的最后一捧土

来源:常读 作者:翟子穆 分类:短篇

“嗯。”二柱应了一声,闷头走过去。他放下铁锹,弯下腰,粗糙的大手一次稳稳抓起四块沉甸甸的红砖,手臂上的青筋立刻凸出来。砖头粗糙的表面蹭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掌,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弓着背,一步一步,朝着几十米外的地基坑挪动。砖头很沉,压得他腰弯得更低,脖子梗着,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几道泥沟。日头一点点爬高,毒辣起来,像个烧红的大烙铁悬在头顶。院子里的灰尘被脚步搅动,混着汗水的咸腥味,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身上。二柱一趟又一趟,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弯腰,抓砖,搬运,放下。他的粗布褂子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上,颜色深得发黑。汗水流进眼角,辣得他直眨巴眼,他也只是用那同样沾满灰土的手腕胡乱蹭一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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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薄雾还缠着村子,鸡叫头遍的尾音刚落,王二柱他娘屋里的油灯就跳了一下,亮了。那点豆大的光晕,费力地撑开一点黑暗,映出老太太枯瘦却异常稳当的手。她坐在炕沿,老花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专注地盯着手里一只快成型的虎头鞋。针尖带着粗实的麻线,利落地穿透厚实的鞋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她手背上松弛的皮肤随着针线的拉扯微微颤动,指关节处磨得发亮发红,像老树根上鼓起的小瘤子。空气里弥漫着旧棉絮、浆糊和老人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药味混合的气息。

东屋门板“吱呀”一声响,王二柱拖着鞋出来了。他个子不矮,骨架也大,可肩膀习惯性地微微缩着,走路有点拖沓,像没上足发条的木头人。他揉着眼睛,走到娘身边,瓮声瓮气地问:“娘,今儿吃啥?”

老太太没抬头,又用力扎进一针:“锅里有糊糊,贴饼子。柱子,今儿去南头张老四家搬砖,工钱说好了一百二,晌午管顿饭。”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仔细着点,别磕了碰了,也别跟人争。”

“嗯,知道。”二柱应着,走到外间灶台旁。灶膛里还有点余温,他揭开锅盖,热气“呼”地扑了他一脸。他舀了一大碗玉米面糊糊,又抓起两个冰凉的杂面贴饼子,蹲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糊糊烫得他直吸溜,他也没停,腮帮子鼓动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地面,脑子里似乎空空的,只惦记着“搬砖”、“一百二”。

天光渐渐染白了窗纸。二柱娘放下手里的鞋,把炕上散落的碎布头、线轴仔细归拢到炕头那个豁了口的针线簸箩里。她撩起衣襟擦了擦镜片,看着儿子蹲在那里狼吞虎咽的背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又往深处拧了一圈,勒得她胸腔发闷。她轻轻咳了两声,咽下喉咙里那点不舒服的干涩,低低地、像念经又像催眠一样,对着儿子的后背,也对着她自己说:“柱子,咱就快熬出来了。娘给你算着账呢,再添把劲,攒够那个数……十万,盖三间亮堂堂、坐北朝南的大瓦房!娘给你踅摸个手脚勤快、性子好的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娘也就……就能歇歇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二柱喝光了碗底最后一点糊糊,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站起来:“娘,我走了。”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扛在肩上,又拎起一个破旧的军绿色水壶。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娘,娘已经重新拿起针线,油灯的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微弱的金边。他喉咙里“嗯”了一声,拖着步子,走进外面渐渐亮起来的清冷晨曦里。他脑子里没想媳妇,也没想大瓦房,只模糊地记得“十万”这个沉甸甸的词儿,像娘塞给他的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得一口一口啃下去。

二柱扛着铁锹,拖着脚步,像一头沉默的老牛,晃进了张老四家的院子。院墙是新砌的,红砖还露着新鲜的茬口,水泥味儿浓得呛鼻子。张老四叼着烟卷,腆着肚子站在一堆沙石料旁,正唾沫横飞地指挥几个人卸车。看到二柱,他眼皮都没抬,夹烟的手随意地朝墙角一堆小山似的红砖一指:“喏,就那儿,都搬到东头地基坑那边去。手脚麻利点!”

“嗯。”二柱应了一声,闷头走过去。他放下铁锹,弯下腰,粗糙的大手一次稳稳抓起四块沉甸甸的红砖,手臂上的青筋立刻凸出来。砖头粗糙的表面蹭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掌,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弓着背,一步一步,朝着几十米外的地基坑挪动。砖头很沉,压得他腰弯得更低,脖子梗着,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几道泥沟。

日头一点点爬高,毒辣起来,像个烧红的大烙铁悬在头顶。院子里的灰尘被脚步搅动,混着汗水的咸腥味,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身上。二柱一趟又一趟,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弯腰,抓砖,搬运,放下。他的粗布褂子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上,颜色深得发黑。汗水流进眼角,辣得他直眨巴眼,他也只是用那同样沾满灰土的手腕胡乱蹭一下。

晌午头,太阳烤得地面发烫。张老四吆喝开饭。工棚里飘出油水不足的炖白菜味儿。二柱放下最后几块砖,直起腰,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滚烫的浊气,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走到工棚角落的水龙头旁,拧开,把整个脑袋凑到哗哗的水流下,冲了好一会儿,才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放饭的破桌子边。桌上摆着一盆清汤寡水的白菜炖粉条,零星飘着几片肥肉膘子,还有一簸箩黄不拉几的馒头。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正要往盆里舀菜,旁边一个精瘦的工友用胳膊肘碰碰他,朝张老四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柱子哥,那老小子心黑着呢!你看他那秤砣底下沾的泥巴!”

二柱顺着方向看去,张老四正拿着杆秤,给另一个刚卸完一车沙的汉子称分量,那秤砣底下果然粘着厚厚一层湿泥。二柱看了几秒,黑黢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凉馒头,腮帮子鼓动着。那工友看他没反应,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傍晚收工,天边烧着火烧云。院子里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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