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雾冥山无名村在线免费试看
1 进山
前言:
凌晨三点半,父亲带着一身冲鼻的酒糟味撞开柴门,嘴里含混地骂着“赔钱货”。门轴“吱呀”一声,像钝刀刮过铁皮,惊得梁上的灰簌簌落下。
我拖着那条比枯枝还僵硬的左脚,把弟弟塞进被窝,连呼吸都压得细若游丝。黑暗里,我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咚,仿佛下一声就会被父亲的耳朵捉住。
弟弟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我衣角,汗味、稻草味和灶膛里未熄的松柴味混在一起,堵得人胸口发闷。我屏住气数到三十,直到外屋传来父亲踢翻板凳的闷响,才慢慢松开咬得发酸的腮帮子。
雾冥山外,没有公路,更没有卡车。一九五二年深秋,山道只有一条被马帮踏出的羊肠石径,雨后泥泞没过脚背。
杨寒,二十七岁,县公安助理员,原是师范毕业生,写得一手好字,因“政治可靠”被借调到新设的“治安股”。他随身揣着一叠盖了县人民政府红印的空白笔录纸、半截铅笔、一把用旧报纸包着的干馍。
陈向北二十五岁,县大队民兵排长,扛过三八大盖,腿上有淮海战役留下的弹片伤痕。他背着一支“汉阳造”步枪,枪托磨得发亮,腰里别着五发子弹——这就是两人的全部家当。
组织只给了他们一句话:“几个月以来,小雾村七个壮丁进山连续失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路费,没有马,他们天不亮从县城动身,走了整整两天一夜,鞋底磨穿,才看见山坳里雾气缠绕的屋脊。
沿途杉皮搭的窝棚里,守夜的老人用吊锅煮着苦茶,看见两人,只抬抬眼皮,又低头吹火。山风卷着湿冷的雾气往领口里钻,杨寒把记事本往怀里掖了掖,纸页边缘被体温烘得微微卷起。
小雾村坐落在一道东西走向的山梁下,五十来户人家,青石墙、黑瓦顶,屋脊压着镇邪的瓦帽。村前一条小溪,水碓声昼夜不停;村后梯田像梯子,一直摞到天边的雾里。
此时刚收完晚稻,稻草垛堆得比人高,空气里混着谷壳、炊烟和猪粪的味道。村口的老樟树下,几个裹头巾的妇人正用竹耙翻晒红辣椒,见两个陌生人背着枪走来,齐刷刷停住手。
辣椒被竹耙翻得沙沙响,红得刺眼,像一摊摊未干的血。最年轻的妇人把怀里的婴儿往上托了托,婴儿突然“哇”地哭出声,声音在雾中传不远,倒像被什么吞了半截。
村长叫赵大枪,五十出头,左耳缺半块,说是当年给八路军带路被弹片削的。他趿拉着布鞋,手里捏着旱烟杆,把杨寒和陈向北迎进祠堂改的“村公所”。
祠堂墙上还留着“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的标语,条案上供着新刻的木牌“人民政府小雾村办事处”。
赵大枪用搪瓷缸给两人倒水,水面漂着几片茶梗,声音低却干脆:
“总共七个人,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后生,这几个月以来,陆陆续续进山‘换木头’,说是过几天就回。结果一去不回,只找到一只鞋。”
他指了指墙角——一只沾满泥浆的解放鞋,鞋头裂口,鞋带只剩半根,鞋底的花纹里嵌着暗红的泥,像凝固的血痂。
杨寒掏出褶皱的笔记本,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记。陈向北把枪靠在桌边,蹲下身查看鞋底纹路,眉心越皱越紧——鞋码四十二,右脚,鞋底前掌磨得发亮,后脚跟却几乎完好,显然主人惯用前脚掌发力。
赵大枪吐出一口浓烟,补了一句:“山里雾大,狼也多,往年也有走丢的……可一次七个,怪了。”
烟圈在昏黄的煤油灯上盘旋,像一团不肯散的疑云。
灯罩上落着两只飞蛾,翅膀扑棱棱撞得玻璃发闷响,影子投在墙上,竟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2 空屋里的脚印
进村第二天,雾还没散,像一缸打翻的米汤,稠得化不开。
杨寒和陈向北在村公所的条桌上凑合了一夜。门板当床,衣服当被,半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芯直打哆嗦,灯影在墙上晃出一条条黑蛇。
鸡鸣刚起,两人便按昨晚商量好的——先去失踪者家里“摸底子”。
赵大枪领路,手里提着一面缺了齿的铜锣,边走边敲,“咣——咣——”,铜音在雾里撞出沉闷的回声,狗吠声此起彼伏,把雾也震得发抖。
第一家:张老栓家
张家在村东头,三间土房,墙皮剥落处露出麦秸。屋顶压着残雪,雪沿滴水,在门槛外结出一排细小的冰凌。
门口挂着一串干红椒,被霜打得发黑,像一串干瘪的耳朵。张老栓蹲在门槛上补麻袋,指尖缠着破布条,见赵大枪带着两个背枪的进来,忙把针别在耳后,针尖上还挑着一缕麻线。
“老栓,这是县里来的同志,问问栓柱的事。”赵大枪用锣槌点点门槛,把冰棱敲落。
张栓柱是老栓的独子,二十一岁,正是失踪七人之一。老栓把三人让进堂屋,屋里冷锅冷灶,火塘里只剩一堆白灰,灰里埋着半截没燃尽的松枝,冒着青烟。神龛上供着一张“光荣入伍”的褪色彩照——栓柱去年体检没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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