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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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岩用指甲死死抠进嶙峋的岩缝，双脚在湿滑的青苔上徒劳地蹬踹，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得胸口阵阵闷痛。背上那只破旧的药篓，此刻沉重得像压着一块墓碑。这场不知疲倦的暴雨，仿佛天上破了个窟窿，浑浊的山水裹挟着泥沙碎石，在他脚下不远处咆哮着冲下陡坡，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隆声。山路早已被冲毁，他只能贴着这冰冷陡峭的崖壁，像只壁虎般艰难挪移，每一次伸手摸索新的着力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必须采到老崖柏下的那株七叶还魂草，不然，卧病的阿爹怕是熬不过这个湿冷的雨季了。

就在他指尖几乎够到一簇顽强长在石缝里的深绿草叶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撕裂声猛地从下方炸响！阿岩惊恐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他脚下那片本就不甚牢靠的岩层，竟被汹涌的山洪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浑浊的泥浪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裹挟着断裂的树木和无数石块，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瞬间冲垮了他唯一的退路。脚下的岩壁疯狂震动，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完了！

绝望的念头刚闪过，他抠着岩石的手指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重，朝着下方那翻滚的死亡泥潭直直坠去！

“啊——！”

预想中被洪流吞没的冰冷和撞击并未到来。下坠的身体猛地撞在一团异常坚韧又带着奇异弹性的东西上，硬生生阻住了跌势。阿岩被撞得头晕眼花，喉头腥甜，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大口喘着粗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挣扎着抬起头。

他正趴在一个……难以形容的巨大躯体上。这躯体半陷在泥泞里，覆满了碗口大小的鳞片，本该是耀眼的金色，此刻却大半被污泥和暗红的血污覆盖。靠近尾部的地方，几片巨大的鳞甲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狰狞地横亘其上，暗红的血正随着躯体的微弱起伏，不断渗入浑浊的泥水中。这庞大生物的头颅无力地歪在一边，一只紧闭的眼睑上沾满泥点，另一只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一点黯淡、近乎熄灭的金色光芒。

龙？！山神爷的坐骑？阿岩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那黯淡的金色竖瞳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微弱地映出了阿岩惊恐的脸庞。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濒死的沉寂，透过那丝微光传递过来，竟奇异地压下了阿岩心头的恐惧。

他手脚并用地从龙躯上爬下来，双脚陷进冰冷的泥浆里，冻得他一个激灵。背上药篓里的东西在刚才的撞击中散落了大半。他顾不得许多，跪在泥水里，手忙脚乱地在散落的草药和杂物中翻找。终于，他摸到了几株沾满泥浆、叶片也有些破损的草药——正是他拼了命要找的七叶还魂草，还有几株止血定痛的紫珠草。

阿爹蜡黄枯槁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腹中饥饿的绞痛似乎更清晰了。但看着那巨龙伤口处不断涌出的鲜血，少年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将那些珍贵的药草在旁边的水洼里草草洗净，揉碎，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那道巨大的伤口上。药草的汁液混着血水和泥浆，颜色更加污浊。他又从自己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下摆，用力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那狰狞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布条很快就被暗红的血浸透。

“撑住啊……”阿岩喘着粗气，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慰这庞然大物，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早晨出门时阿娘塞给他的、仅有的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他用力掰下一大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剩下的一小半放回怀里，把掰下的大半块饼子用力掰成小块，凑到那巨龙微微翕动的鼻翼前。“吃点吧，吃了……才有力气……”

龙黯淡的眼眸似乎动了一下，微弱的气息拂过阿岩沾满污泥的手。它艰难地张了张嘴，阿岩小心地将饼子碎块放了进去。那巨大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些，天空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铅灰，透出一点惨淡的微光。阿岩疲惫地靠着龙巨大的身躯，几乎要睡过去。

突然，一阵低沉的嗡鸣从龙的身躯内部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大地苏醒般的震动感。阿岩猛地惊醒。只见覆盖在龙身上的厚重污泥正簌簌滑落，露出底下重新变得光洁、熠熠生辉的金色鳞甲！那双巨大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是纯粹而威严的金色，如同两轮初升的旭日，灼灼地看向阿岩。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和威压弥漫开来，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阿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慑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巨龙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支起它庞大而伤痕累累的身躯。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凑近跌坐在地的阿岩。阿岩能清晰地看到那巨大瞳孔中自己渺小的倒影，还有那瞳孔深处流转的、复杂难言的光芒——感激？悲悯？抑或是某种沉重的决断？

在阿岩惊愕呆滞的目光中，那巨大威严的头颅，竟对着他，这个衣衫褴褛的采药少年，缓缓地、无比郑重地，点了三次！每一次叩首都沉重如山岳，每一次叩首，都让泥泞的地面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