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士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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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敲在棺材上的声音，像极了她大婚那日的鞭炮。

苏晚跪在灵堂前，麻木地看着黑漆棺木上那道细缝。丈夫死了，死得突然又安静，就像他们这场持续五年的婚姻。

"夫人，该盖棺了。"老管家低声提醒。

她伸手抚过棺木边缘，突然，一点暗红刺痛了她的眼。那是一枚嵌在木缝里的相思豆，豆身裂开，露出里面干涸的血渍。

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豆壳上的尖刺扎进皮肉，她的血与那早已凝固的暗红融为一体。

"这是......"

身后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苏晚回头，看见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仆张妈正颤抖着跪在地上。

"张妈？"

老妇人匍匐着爬过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裙角："夫人...沈大人前夜来过...他、他咳着血，说'欠您的债还清了'..."

苏晚的耳畔嗡的一声。她掰开那枚染血的相思豆，十年前的声音突然在脑中炸开：

"红的像你嫁衣..."少年沈砚将粗糙的红豆链子系在她腕上，"可惜我看不到。"

那时她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捶他："胡说！你当然能看到！"

可他没有。在她大婚前三日，这个男人就像一滴水般蒸发了，只留下满城关于他投靠奸相的传言。

"他在哪？"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妈的眼神躲闪着："老奴不知...只是听说沈大人这些年一直在刑部大牢..."

刑部？那个专门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

苏晚猛地站起身，绣鞋碾过散落的纸钱。她扯下孝服，露出里面素白的衣裙——这五年来，她从未真正为那个人穿过红。

"备马。"

五年前。春夜。

苏晚蹲在书斋墙头，裙裾被树枝勾住。她本是想逃了那无聊的诗会，却不想被困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

"跳下来。"

清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月光下，一个青衫少年站在墙根，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

她闭眼一跃，落入一个带着墨香的怀抱。站稳后才发现，少年的手掌被墙砖划出长长一道血痕。

"小姐下次寻死，别脏了寒士的院子。"他掏出手帕擦拭血迹，语气冷淡得像是谈论天气。

苏晚却注意到他用的帕子质地粗劣，边角已经起毛。"你手流血了..."她扯住他的衣袖，"我帮你包！"

少年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苏晚这才发现他生得极好看，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不必。"

"我叫苏晚！你呢？"

"..."少年转身要走，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苏晚趁机拽住他的袖子，一枚绣帕从她袖中滑落。

帕角绣着小小的"苏"字，是上好的云锦。

少年弯腰去捡，却在指尖触到丝帕的瞬间僵住。他盯着那个"苏"字，眼神突然变得复杂。

"沈砚。"他终于开口，"寒门举子，借住这书斋备考。"

那夜之后，苏晚成了书斋的常客。她带来最好的伤药和吃食，沈砚却总是冷淡。直到某个雨夜，她发现他在灯下一遍遍临摹她落下的那方绣帕上的"晚"字。

"你喜欢我。"她笃定地说。

沈砚的手一抖，墨汁污了宣纸。他抬头看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痛苦："苏小姐，我们之间..."

"隔着铜雀台那么远？"苏晚笑嘻嘻地接话，"我爹说的。可我觉得，铜雀台早晚会塌的。"

她没看见沈砚攥紧的拳头，也没发现他案头那封来自苏家的警告信。

"沈大人好雅兴。"

苏晚站在画舫甲板上，手中的银铃串叮当作响。这是她昨日刚求来的姻缘铃，本想给沈砚一个惊喜。

舫内，沈砚正与兵部尚书之女执手对弈。见她闯入，那女子娇笑着往沈砚肩上靠了靠："这位是..."

"苏尚书的千金。"沈砚头也不抬，"萍水之交。"

银铃串砸在棋盘上，黑白玉子四散飞溅。苏晚的指尖在发抖："沈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砚终于抬眼，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苏小姐莫非当真了？"

他起身，从她送的那串银铃上扯下一枚，当着她的面捏碎。

"玩玩而已。"

苏晚的巴掌落在沈砚脸上时，她感觉到他微微偏头——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的戒指在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我恨你。"她咬着牙说。

沈砚笑了。他用指腹抹去脸上的血，然后一脚踩碎地上散落的银铃："正好，省得我日后麻烦。"

当夜，苏晚在闺房里哭湿了枕头。她不知道的是，三更时分，一个黑影蹲在画舫甲板上，一片一片捡起那些银铃碎片。

而此时的沈砚怀中，正揣着刚从兵部尚书之女那里骗来的谋反名单——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苏晚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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