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镞

分镞第1章精彩阅读

闷雷压在永新三中阅览室深褐色的窗棂上，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一个角。头顶两管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永无止境的“嗡嗡”声，光落在堆积如山的作文本上，泛着一种滞涩的、几乎可见尘粒漂浮的灰白。窗外的教学楼沉默地踞伏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如同一头蛰伏的疲倦巨兽。

何秋捏着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飘浮着纸张陈旧的灰尘味，潮湿墙体渗出的阴冷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劣质消毒水气息——像这座乡间初中挥之不去的影子。下一本作文出现在眼前，封皮上写着“初三（2）班 徐若愚”，字迹潦草，笔画刚硬，几乎要戳破薄薄的封皮。

她翻开。标题是三个潦草的大字：《我的路》。开头却猛地跳进眼里：

“那天，教练把成绩单拍在我桌上，‘徐若愚，文化综合37！’他看我的眼神像看块擦手纸。我捏皱了那张纸——它和当年县里选调考试那份名单一样刺眼，那个2分的名字何秋，现在在永新三中教我规矩。可笑！我在市里作文比赛拿一等奖时，掌声震天，现在却折在37这个分数上滚蛋？凭什么？”

红墨水像一滴凝固的血，悬在何秋的笔尖下，颤抖着，离苍白的纸面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令人窒息的热空气。那个藏在她梦魇深处的下午——“教师选调拟录取名单”——鲜红得灼眼。她一行行飞快地往下看，心脏像是被那些字句抽打，痛得缩紧了。

那孩子写他“麦瑞米普米斯”（My dream perhaps？）从云端直坠深渊：

“……那些掌声哄起又散去，像撒在干渴地面上的水滴，转眼就了无痕迹。回到县里，家？那扇门后面只有父亲的叹息和病历本堆起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妈，你总说‘打游戏能出息？’现在我真被打发回来了。凌晨三点，盯着训练室里空荡的电脑屏，屏幕上的光好冷，冷得骨头疼。我想着那条热搜，‘江西永新录十个超低分，2个1分教师去乡下’，后面评论骂得跟刀子一样，每一刀都在剐我……”

何秋猛吸了一口气。肺里扎满了冰碴。她闭上眼，用力地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窗外，沉沉的夜色裹着压抑的雷声，终于酝酿到了极致，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猛地劈开厚重的窗帘缝隙，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炸裂在头顶。阅览室里猛地一亮又迅速隐入更浓的黑暗，连那“嗡嗡”的灯管呻吟也突兀地消失了。

停电了。

冰冷的雨点终于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急躁冰凉的手指在敲打。

黑暗彻底淹没了何秋。只剩下对面教学楼偶尔闪过的手电光柱，如同迷失在混沌中的微弱萤火。她僵硬地坐着，搁在冰凉桌面上的手，指甲死死抵着掌心，试图用这点微弱的痛觉来抵抗四面八方涌来的记忆碎片。

三年前的县教育局会议室。

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泼进来，白得灼人，会议室中央长条形会议桌光洁如镜，映着头顶惨白刺目的荧光灯。空气里凝固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息。何秋坐在靠墙角一把掉漆的折叠椅上，手指绞着衣角，指尖冰凉。她只希望墙角那条阴影能将自己彻底吸进去。

“这次选调名单嘛，县里充分考虑到了农村义务教育工作的特殊性，”主位上的李副局长终于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却足够震慑的“咯噔”。他稀疏的花白头发纹丝不乱，眼神平稳地扫过局促地挤在角落的几个人，包括何秋，“有的同志成绩暂时不太理想，但要辩证地看问题嘛！你们都是考取了初中教师资格证的骨干教师，实践经验丰富，教学态度端正！”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何秋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别不识抬举。

她耳边轰鸣着一句话，那是昨天傍晚回娘家探亲，在巷口被王婆拦下时甩过来的：“哟，何老师，出息了啊，2分就进城（当初中老师）啦？”那混杂着鄙夷和好奇的语调，比任何试卷上的红叉都更锋利地刻在她脸上。她甚至清晰地闻到了王婆身上那股浓浓的廉价雪花膏混杂着烂菜叶的馊味，和这会议室里装模作样的清爽气息格格不入。

“小何啊，”李副局长的声音切进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在何秋听来却像掺了冰渣。“组织上非常关心你们的生活困难。特意安排了局工会同志联系学校，以后你那住宿，学校后勤会妥善解决，尽量让你安心教学。”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窗外大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当然，我们选人用人，分数只是参考。关键还是……看综合能力，看对农村教育事业的热爱与忠诚嘛！”他把“忠诚”两个字咬得很重，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这份名单，凝聚着组织对农村孩子的一片心，希望大家顾全大局。”

窗外，几片枯死的梧桐树叶飘飘悠悠落下，毫无生机。何秋只觉得脸上着了火，喉咙干得像堵了一把沙砾。她垂下的视线里，只有自己那双刷得发白却依旧磨平了后跟的廉价皮鞋尖。

她终究没敢抬头，也没力气去看身边那几个同样面色死灰、如坐针毡的“同事”。那鲜红榜单上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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