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荣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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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奶奶脸上，一道道皱纹在那片跳动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深刻。她看得那样入神，浑浊的眼珠几乎要黏在屏幕上，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痴迷的弧度。视频里，几个穿着荧光短裙、扭动腰肢的老太太正卖力热舞，背景音乐震耳欲聋。底下的评论区不堪入目，各种污言秽语混杂着几个零星的、不知是嘲讽还是真心夸赞的“厉害”。

“啧，你看张老太这腰扭的，也不怕闪了！”奶奶咂咂嘴，手指却小心翼翼地点了个赞，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和嫉妒的光，“不过你看这点赞数，了不得啊……评论区也热闹，都说她有魅力呢！”

我端着水果盘走过去，只瞥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搅。那所谓的“魅力”，分明是隔着屏幕都能嗅到的猎奇和猥琐。我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奶奶，这种视频……还是少看些。网上什么人都有，这些评论更是不堪入目，哪是真心夸人？”

奶奶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没吭声，手指又往下滑了一条。另一个更夸张的视频跳出来，穿着低胸上衣的老太太对着镜头飞吻。

我心一沉，知道不能不管了。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干瘦的手，那手背上的斑点像枯叶上的霉点。“奶奶，您听我说，”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恳切，“网络是虚拟的，这些追捧当不得真。您想啊，那些人是真心觉得舞跳得好吗？不是的，他们就是看个新鲜，甚至……甚至是抱着不好的心思在看笑话。咱们老年人更得爱惜羽毛，讲究个得体庄重，是不是？”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丝犹豫，但很快又被屏幕上的花花绿绿吸引过去。“现在时代不同了嘛……”她嘟囔着，“你看人家活得多风光……”

“那是虚的！奶奶！”我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您想想，要是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看到了，背后会怎么说？指指点点，多难听啊！咱们何必去惹这个麻烦？平平安安、体体面面地过日子不好吗？这种博眼球的方式，太危险了，也太……掉价了。”我几乎有些苦口婆心了，把能想到的风险和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奶奶终于放下了手机，脸上的兴奋劲儿彻底没了，拉得老长。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凉凉的，像井水，深处藏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让她平日那点慈祥显得格外脆弱。她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行吧，你说得也有道理……不拍就不拍吧，省得你们小辈觉得我丢人。”

她嘴上这么应着，可那语气里的不情愿和敷衍，像钝刀子一样割人。我心里堵得难受，却也只能当她听进去了，稍稍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广场舞的“情敌”王奶奶就突然爆火了。也不知道是谁把她平时跳舞的视频剪辑了一下发到了网上，偏偏就戳中了某些人的癖好，流量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几乎是一夜之间，广场舞的风向就全变了。

以前那些围着奶奶打转、夸她舞姿好气质佳的老头们，现在全都簇拥到了王奶奶身边。音乐一起，他们争先恐后地伸出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争抢着做王奶奶的舞伴。就连跟奶奶搭了整整十年、那个总是慢半拍却脾气极好的老李头，也变了。

那天傍晚，音乐刚响，奶奶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朝老李头站的位置走去。可还没等她走到，就看到王奶奶笑吟吟地、几乎是拽着老李头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场中央。老李头脸上有点窘迫，脚步有些踉跄，眼神躲闪着，不敢往奶奶这边看。

王奶奶可不管这些，她穿着新买的亮片舞裙，腰肢扭得格外起劲，故意拉着老李头旋转、旋转，一直转到奶奶面前。她下巴扬得高高的，嘴角是压也压不下去的得意和炫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说：“看，你的老搭档现在是我的了！”

奶奶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那对旋转的身影，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奉承嘴脸，看着王奶奶那胜利者的姿态。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她转。她死死攥着手里那把用了多年的蒲扇，扇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猛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背脊挺得僵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垮下去。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格外压抑。奶奶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爸妈的脸色也很不好看，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刚放下碗筷，奶奶就把爸妈叫进了她的房间。门没有关严，压抑又激动的抱怨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就是她！要不是她当初拦着我不让拍，现在出风头的就是我！老王太太那个骚样儿凭什么？！那些粉丝、那些邀请，本来都该是我的！她就是看不得我好，这个赔钱货，心眼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