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无言，妾身有悔

将军无言，妾身有悔第1章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却暖不透沈未晞骨子里的寒。她盯着眼前男人一身刺目的红，嘴角噙着一丝淬冰的冷笑。全京城的嗤笑仿佛还在耳边，一声声，一句句，都在奚落她沈家嫡女，竟嫁了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将军，秦戟。

他身形伟岸，玄铁重甲虽除，只着一身暗红锦袍，依旧透着战场磨砺出的凛冽锋锐。可这又如何？不过是个徒有虚力的武夫，一个连“欢喜”都不会言的残缺之人。

她猝然抬手，冰凉的指尖猛地攥住他胸前衣襟，用力一扯！金线绣制的繁复云纹崩开，露出内里一层冷硬的软甲。

“秦戟，”她字字如刀，刮在死寂的新房里，“你连句‘喜欢’都不敢说，算什么男人？”

男人深邃的眉眼低垂，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静默的阴影。他看着被她扯乱的衣襟，目光沉沉，无波无澜。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那上面，沾染了方才合卺酒洒出的些许湿痕。

他碰触的瞬间，沈未晞像被火燎般猛地甩开。

“别碰我！”她退后一步，下颌微扬，尽是鄙夷，“看见你就觉得恶心。这将军夫人的名头，你要，便守着空壳子自己要吧！”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收回。那双总是映着烽烟与山河的眸子，掠过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黯色，随即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海。他转身，抱起一侧的枕席，走向外间的暖榻。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厚重的帷幔落下，隔开内外两间，也隔开一对名分上的夫妻。

往后的日子，将军府成了京城最诡异的牢笼。富丽，威严，却死气沉沉。秦戟似乎总是很忙，兵部、校场、偶尔短暂的出征。即便回府，他也极少出现在沈未晞面前。

沈未晞乐得清静，却更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变着法子地闹。在他书房门口泼水令他滑倒，将他惯用的紫毫笔尽数折断，甚至故意在他巡视院墙时，命乐师奏响靡靡之音。

他每次只是停下脚步，沉默地看一眼，然后继续他的路。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情绪，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这漠然比任何斥责更令沈未晞疯狂。

她开始频繁递帖子出府，去赴各色诗会花宴。只有在那些地方，在众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在那些关于哑巴将军的窃窃私语里，她才能找到一丝畸形的存在感。

直到那次翰林院的赏菊宴。

她正独自对着满园秋色生闷气，身后传来清越温润的一声：“未晞妹妹。”

她回头。苏墨卿一身月白常服，立在纷纷落叶中，眉眼含笑，一如当年那个为她拾起风筝、在她窗下吟诗的少年郎。

“一别经年，妹妹清减了。”他语气里的疼惜那样真切，“可是……在将军府受了委屈？”

只这一句，便撞碎了沈未晞强撑的所有硬壳。

所有委屈、不甘、愤懑寻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泣不成声。

苏墨卿轻轻叹了一声，递过一方带着松墨清香的手帕：“是墨卿哥哥不好，当年若我早些高中，能向沈伯父提亲……或许便不会让你落入今日境地。”

他话语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无尽憾恨的空白。

自那日后，苏墨卿的身影便频繁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诗会上“偶遇”的解围，遣人送来的新奇话本、精巧点心，还有那些经由丫鬟“无意”传递的诗句——“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字字句句，缱绻情深，与她在那死寂将军府里面对的冰冷沉默，是天壤之别。

心，不由自主地偏斜。

她开始与苏墨卿私下相约。有时是香火鼎盛的寺庙“巧遇”，有时是城南僻静的茶楼雅间。他总能避开将军府的眼线，带来短暂却令人沉醉的欢愉。

他笑谈风月，吟诵诗词，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的发梢，带来一阵战栗。

“未晞，可知我每日每夜，都在悔恨中煎熬？”他握着她的手，眼中有薄薄水光，“看见你因他憔悴，我心如刀割。”

沈未晞沉溺在这份偷来的柔情里，愈发觉得秦戟面目可憎。那个男人，只会用沉默压迫她，用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无声地审判她。

她回家越来越晚，脾气越来越糟。有时故意在秦戟面前，哼唱起苏墨卿新教她的江南小调。

秦戟依旧沉默。只是某次她深夜归府，发现他就站在府门内的阴影里，不知等了多久。夜露沾湿了他的肩头。

她心头莫名一悸，旋即被更大的厌恶淹没。装出这副情深样子给谁看？

她昂首，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冰冷的嘲讽：“将军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校场多劈几根木桩。少在这里碍我的眼。”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夜风穿过庭院，吹得他衣袂翻飞，竟显出几分孤峭的苍凉。

边境的狼烟，在一个清晨突然燃起。

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北狄犯边，连破三城，兵锋直指扼守中原咽喉的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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