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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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猝不及防的重逢

湘西腹地，云雾终年缠绵着叠翠的山峦。古老的苗寨依山而建，吊脚楼错落，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和山野的湿润气息。

白璇刚从后山的药圃回来，竹篓里装着新采的几味鲜药，露水沾湿了她素色的苗布裤脚。她步履沉稳，走在熟悉的寨道上，与相熟的族人间或用苗语低声打着招呼，神色平静。如今的她，是这雷公寨，乃至周边百里苗疆都颇有名气的药师“璇姑”。谁都知道，雷公寨的璇姑，性子虽清冷，但一手医术，尤其是对付那些医院里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和“邪祟之疾”，颇有奇效。

她正低头想着方才一株药材的火候，迎面一阵略显嘈杂的普通话口音打破了寨子的宁静。寨子里时常有外地人来求医问药，她并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

就是这一眼，让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对面走来五六个人，衣着打扮与寨子的古朴格格不入，脸上带着城市来的焦灼、疲惫，还有一丝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拘谨。而其中那几张面孔——

白璇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耳边的寨子里的声音——鸡鸣犬吠、妇孺谈笑、远处传来的捶布声——骤然远去，只剩下她自己胸腔里突兀放大的心跳。

是他。是他们。

陈浩、张扬、李莉……还有另外两个有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男女。

陈浩的视线原本在打量着路旁的吊脚楼，不经意扫过来，与白璇的目光撞个正着。他明显愣住了，眼睛骤然睁大，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身边的张扬，比过去胖了些，穿着昂贵的冲锋衣，正拿着手机似乎要拍照，也看到了她，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景象。挽着张扬手臂的李莉，妆容精致却难掩憔悴，先是疑惑，随即认出了她，目光瞬间变得复杂，充满了惊愕、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

白璇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在晃动。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焚烧般炽烈又最终灰飞烟灭的过往深埋，连同这些曾经刻入骨血的名字和面孔，都丢弃在了都市的喧嚣与时间的尘埃里。她以为苗寨的云雾、草药的清苦、还有那场改变她命运的“机遇”，早已洗涤干净了过去那个自己的所有痕迹。

可原来没有。

“刻骨铭心”。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砸回心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依旧滚烫的温度。

曾经的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大学时光，青春仿佛燃烧不尽的火焰。他们一起组乐队，陈浩是主唱，她是贝斯手，张扬是鼓手，李莉是忠实的观众兼后勤。逃课、排练、在逼仄的地下酒吧演出，喝着廉价的啤酒，在深夜无人的街头嘶吼着梦想与愤怒，为一个小小的和弦争执不下，又为一句直戳心窝的歌词抱在一起痛哭流涕。那些疯狂的爱恋——她对陈浩飞蛾扑火般的痴迷，几乎人尽皆知；那些肆意的张狂——以为青春无敌，世界终将是他们的。

后来呢？

后来，梦想碎得悄无声息。现实的挤压，性格的摩擦，年少轻狂的不懂珍惜，或许还有毕业必然的分道扬镳……乐队散了，人也散了。那些激烈的爱恨，最终变成通讯录里沉默的名字和朋友圈偶尔刷到的、隔着千山万水的日常。

她记得最后那段时间的撕心裂肺，记得自己如何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舔舐伤口，然后选择彻底逃离，回到了这个她出生却一度急于离开的苗寨。

谁能想到呢？分开之后，岁月终究磨平了些许棱角，大家都似乎沉稳了许多。看他们现在的穿着气质，大约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安稳前行了吧。

而他们，显然也惊愕于她的变化。

过去的白璇，一头长发染过最夸张的颜色，穿着破洞牛仔裤、黑色乐队T恤，身上或许还有廉价的香水味和烟酒气，眼神明亮而叛逆，笑容张扬，哭泣也肆意。而现在的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素面朝天，穿着手工染制的苗布衣衫，身上只有草药的淡淡气息，眼神沉静得像山间的深潭，周身笼罩着一种疏离又沉稳的气场。

判若两人。

陈浩似乎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发紧：“白……白璇？真是……太巧了。”

巧？白璇在心中无声地重复了这个字。世界那么大，大到可以几年杳无音讯；世界又这么小，小到他们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偏远的、她以为足以隔绝往事的苗寨。

她的目光快速从他们脸上掠过，注意到被他们隐隐护在中间的一个年轻女孩，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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