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趟绿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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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建军觉得，自己的命就像是厂里那台冲压机，每日每夜，对着同一块铁皮，用同样的力道，砸下，抬起，再砸下。砸出来的不是什么精密的零件，只是一片片带着余温的、毫无用处的铁屑。而他的人生，就在这“哐当”一声又一声的巨响里，被砸得又扁又平，，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那是个星期二的下午，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咳出一场憋了很久的浓痰。王建军刚下中班，浑身的骨头被机器震得快要散架。他提着一个瘪了一半的铝饭盒，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领口和袖口都浸透了黑色的机油，像是某种无法洗刷干净的胎记。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子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求饶的手。

他家在“工人新村”三号楼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十个有九个是坏的，最后一个也总是忽明忽暗，像个随时要断气的老头。他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每爬一层，肺里的铁锈味就更重一分。爬到家门口时，他习惯性地靠在墙上，喘上几口粗气，让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慢慢地、不情愿地回到它原来的位置。

他摸出那串冰凉的钥匙，还没对准锁孔，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

明明是初冬，男人却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子笔挺地竖着，像两扇小门板。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阴影里，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枯井。一股陈年烟草混合着室外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王建军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你是王建军？”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王建军点了点头，手还捏着那串冰冷的钥匙。他的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了屋里。妻子林霞正局促地站在桌边，双手绞着围裙的一角。桌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其中一个正冒着热气。

“进来吧，”男人侧过身，让出一条道，“等你半天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个客人，倒像是个主人。

王建军走进屋，把饭盒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响声。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柜子，就塞满了。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唯一的窗户上，玻璃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妻子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男人在桌边的板凳上坐下，那件黑色大衣都没有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只是用舌头一遍遍地舔着烟纸。

“坐。”他朝王建军对面的板凳努了努嘴。

王建军坐下了。他看着妻子，林霞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那用布帘隔开的厨房。很快，里面传来了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又急又乱，像是心跳。

“你不认识我。”男人终于开口了，他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认识。”王建军说。

“我姓赵。叫我老赵就行。”男人说着，把嘴里那根被口水浸软的烟拿了下来，夹在指间，“我是替别人来的。”

“谁？”

老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道裂了缝的窗户上。“日子过得紧巴。”他说。

王建军没有作声。他的日子何止是紧巴，简直就是一根时刻都会绷断的弦。儿子辰辰的病，像是一台无形的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着这个家本就见底的血。

“你还记得李伟吗？”老赵突然问。

李伟。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被遗忘了很久的子弹，毫无征兆地击中了王建军的胸膛。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下。那张年轻的、在泥水和血污中咧嘴笑着的脸，一下子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记得。”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好。”老赵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他把那根烟重新放回烟盒里，然后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他把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他把照片推到王建军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一脸灿烂。其中一个，是王建军自己，年轻得像个生瓜蛋子。另一个，就是李伟。

“他家里人，托我来问问你，”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个月底，二十八号，你还去吗？”

王建军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照片上，耳朵里却全是“嗡嗡”的声响。他当然知道二十八号是什么日子，也知道“去”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拜访，也不是简单的扫墓。那是一个约定，一个他和死人的约定。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林霞撩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不安地看着他们。

王建军没有看她。他看着老赵，一字一句地问：“他家里人……怎么会找到你？”

老赵那张刀削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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