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上疏桐影

烬上疏桐影小说第1章免费阅读

烬上桐影

第一章 深宫寒榻

长安的冬日，总是来得又早又烈。太极宫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紫宸殿偏殿的暖阁里，烛火昏昏。艾疏桐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枯瘦的手指搭在微凉的被面上。铜漏沙沙作响，一声，又一声，磨着人最后那点精神气。药香、檀香，还有角落里一丝挥之不去的陈旧霉味，混成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垂暮与死亡的气息。

她是太后了，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凤冠霞帔早已卸下，换上了素色的常服，可那深入骨髓的威仪，却并未因衰老而消减分毫。垂帘听政的玉座还带着余温，奏折上的朱砂批阅墨迹未干，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太后，该进药了。”贴身宫女青禾端着黑漆托盘，轻声禀报。托盘上的白瓷碗里，汤药正冒着氤氲的热气，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艾疏桐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放着吧。”

青禾不敢多言，将药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又掖了掖太后的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暖阁内复归寂静。艾疏桐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上。这一生，她汲汲营营，从礼部尚书府那个看人脸色的嫡女，到潜邸中步步为营的侧妃，再到如今垂帘听政、权倾朝野的太后，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可为什么……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呜呜地响。

手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什么，不是权力带来的灼热，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微凉。她猛地蜷起手指，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虚空。

她想起很多年前，尚书府后花园的假山下，她被几个庶出的弟妹推搡，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是隔壁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像一头小豹子似的冲过来，将那些人赶跑，然后笨拙地扶她起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用布包着的、已经有些融化的麦芽糖，递给她。

“艾姐姐，不疼了。”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眼神却亮得像星星，“以后他们再欺负你，我帮你打他们。”

那个少年，叫俞烬良。

后来，他成了大周最年轻的将军，镇守北疆，战功赫赫。而她，却成了他需要跪拜的皇家人。

她记得他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那是在她被吴嘉琪暗算，中了奇毒，御医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一身征尘未洗，从边关连夜赶回，跪在她的寝宫外，声音沉稳如旧：“娘娘放心，臣，必寻得解药。”

然后，他真的去了。孤身一人，夜探突厥王庭，九死一生，带回了那传说中的圣药。可他自己，却中了更深的毒，那毒蚕食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夜夜痛不欲生。

她劝过他，让他好生休养。他只是笑，露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臣还得为娘娘守着江山，保护皇上，助你坐稳这太后之位，让任何人都不可再轻视你。”半月前他就请命带兵驻守边疆。

心口的空洞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这一生，算计了太多，也负了太多。李谨言负她，她不恨，那本就是一场交易，他失信在先，她不过是加倍讨了回来。吴嘉琪害她，她也用最狠的方式报复了回去。原先她想用自己的性命拉吴嘉琪下狱，可那个赤城的他却用自己身中剧毒换了艾疏桐平安。

艾疏桐还在发呆，这时青禾带着一个内侍进来

“太后……吴嘉琪和李宁德已被关入京兆府狱！”内侍极速的说着，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她赢了。用她算计好的方式，赢了这场斗了十年的仗。

可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来不急多想，艾疏桐就命令内侍“备车，去京兆府狱。”她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京兆府狱阴暗潮湿。吴嘉琪穿着囚服，头发散乱，看到艾疏桐，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艾疏桐！你这个毒妇！是你害了我！”

艾疏桐站在牢门外，静静地看着她：“你害死许愿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她转身离开，没再看吴嘉琪一眼。那个女人，和她的恨一起，都该被埋葬了。

走出京兆府，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迎面走来一个身着铠甲的侍卫，见了她，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太后……镇国大将军……于三日前，在西北前线……薨了。”

轰——

艾疏桐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天旋地转。

薨了。

那个为她夜探突厥王庭的人，那个中了奇毒还强撑着上战场的人，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他跪在殿外，雪落在他的肩头，像落了一层霜。他说：“娘娘放心，臣定会护着殿下，护着大周。”

他做到了。用自己的命。

而她，在他为她奔波的时候，在算计着如何用自己的死拉吴嘉琪下水。

原来，她连用命偿还的资格都没有。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化了，像泪。

这一天，她最恨的人死了。

这一天，她最亏欠的人，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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