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裂痕

沉默的裂痕第1章在线看

七月流火，闷热的晚风裹挟着蝉鸣，穿过半开的窗户，掀动了餐桌上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志愿填报指南。

李建军盯着那张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他十八年来所有的期待与付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与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交织，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546分。”他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多念几遍就能改变什么。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李明远低着头，筷子无意识地在饭碗里划着圈。白米饭被戳出一个个小坑，又被他慢慢填平。他已经这样沉默了三天，自从查分那天起，这个家就再没有过完整的对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李建军突然提高了声音，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碗筷应声跳起，“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模拟考次次过六百，真上考场就这个德行？”

李明远的肩膀缩了一下，仍旧没有说话。他知道任何辩解都会引来更大的风暴。546分，够不上一本线，离父亲期望的清华北大更是遥不可及。他原本以为至少能过六百的。

“老李，少说两句。”王秀英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明远也不想考成这样，孩子心里更难受。”

“他难受？他有什么可难受的？”李建军猛地转头看向妻子，“玩手机、打游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我早说过那些玩意儿耽误学习！”

李明远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他没有玩游戏，至少高三这一年几乎没有碰过。他知道父亲为供他读书付出了多少——每天早出晚归，在建筑工地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工人干到项目经理，一身伤病。所有人都知道李工的儿子学习好，是清华的苗子。

而现在，这个苗子还没破土就蔫了。

“老张家的儿子去年考了621，上了浙大。”李建军扒拉一口饭，咀嚼得很用力，仿佛在撕咬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楼下陈姐的女儿，比明远低一届，这次模拟考全校第十二名。我这几天出门都得绕着她妈走！”

李明远终于抬起头：“爸，我能上省重点大学，546分够了。”

“省重点？”李建军冷笑一声，“我李建军的儿子就上个省重点？你知道我为你准备了多少吗？清华的招生手册我都快翻烂了！连哪个专业就业前景好都研究透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已经卷边的小册子，重重摔在桌上。封面上，“清华大学”四个字格外刺眼。

“老李，别这样...”王秀英试图缓和气氛，“明远这次是发挥失常，要不我们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行。”

“复读？”李建军的声音又拔高了，“你知道复读要花多少钱吗？而且明年就一定行？万一更差呢？”

李明远突然放下碗筷，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声音低哑：“我吃饱了。”

“坐下！”李建军喝道，“说你两句就不爱听？你这态度就知道为什么考这么差！一点挫折都受不了，将来能成什么大事？”

李明远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他多想告诉父亲，这三个月来他每晚都失眠，考试那两天头疼欲裂；他多想说自己已经尽力了，546分也许不够好，但也是他挑灯夜战的结果；他多想问一句，除了分数，爸爸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十八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沉默。父亲的期望是一座山，他扛着它行走多年，如今终于被压垮了。

“我去复习。”他最终挤出三个字，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复习？现在知道复习了？早干什么去了！”李建军的声音追着他，“我把话放这儿，要么复读，要么就去上个二本别怪我以后不供你考研！”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李明远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房间墙上还贴着“天道酬勤”的横幅，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参考书和习题集，每一本都写满了笔记。桌角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六岁的他骑在父亲肩头，两人笑得灿烂。那时的父亲还会把他举高高，带他去河边抓小鱼，晚上偷偷给他买冰淇淋。

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之间只剩下学习和成绩了呢？

李明远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来看，全是铅笔素描——飞鸟、云朵、街角的老槐树、母亲侧脸的微笑。这是他从小的爱好，但父亲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于是只能偷偷地画。

窗外，夜色渐浓。李明远听见父母在客厅压低声音争吵，尽管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知道必定与自己有关。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父亲的声音则一如既往地强硬。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这个家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容器，他快要窒息了。

夜深时分，李明远悄悄起身。他从床底拖出一个小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几件衣服、存了好久的零花钱、那本画册和铅笔。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犹豫片刻，他还是把它塞进了背包夹层。

书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只有短短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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