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畏之水银畏砒霜

十九畏之水银畏砒霜第1章在线精彩试看

汞霜记

光绪二十三年，暮春的雨接连下了半月，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倒映着沈记药铺檐角垂落的铜铃。药铺门楣上的“沈记”二字，是前朝老秀才所题，墨色早已被岁月晕染得淡了些，却仍透着股沉静的气力。

张屠户踏进药铺时，雨刚歇，他肩头扛着半扇新鲜的五花肉，油星顺着粗布短褂往下滴，在门槛边积成小小的油洼。“沈先生，”他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爽朗，“今日初一，给您送肉来了！”

沈砚之正坐在案前碾药，黑陶药碾子在他手下转得平稳，药香混着潮湿的水汽漫开来。他抬眼望去，见张屠户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孩童，正是阿福。孩子手里攥着个竹编小筐，里面装着几颗刚从田埂边摘的野草莓，红得透亮。

“进来坐。”沈砚之放下药碾，起身取了块干净的粗布，递给张屠户，“擦把汗，雨刚停，当心着凉。”

张屠户接过布，胡乱擦了擦脸，把五花肉往案上一放：“这肉是今早刚宰的，最嫩的部位，您留着炖汤。前阵子若非您救我，我这条命早没了，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去年冬月，张屠户得了场怪病，起初只是指尖发麻，后来连舌头都僵了，吃不下饭，夜里疼得直打滚。镇上的郎中都瞧遍了，有的说是中风，有的说是邪祟，开的方子喝了都不管用。最后还是邻居劝他来沈记药铺试试，沈砚之诊过脉，只说“是僵毒入体”，便关起后堂，连着三天没出门，最后熬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让他连喝七日，竟真的好了。

沈砚之笑着摇了摇头，把五花肉往旁边的竹篮里放：“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你不必总记挂着。”他话音刚落，就见阿福已经蹲在了药碾旁，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案上的黑陶药罐——那罐子通体漆黑，罐口系着块红绸布，罐身上嵌着几颗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沈爷爷，”阿福脆生生地开口，手指指着罐身的铜铃，“这罐子里装的是星星吗？我夜里看它，好像会发光呢。”

沈砚之闻言，脚步顿了顿。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阿福的头，掌心触到孩子柔软的头发，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可他终究没正面回答，只是轻声道：“罐子里装的是药，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蹲下去，盯着铜铃看个不停。沈砚之回到案前，重新拿起药碾，可指尖却没了方才的平稳。他知道，那罐子里装的不是星星，是水银——性寒毒烈，稍有不慎便会索人性命。有些凶险，不必让孩子知晓，就像有些责任，只能由医者扛着。

自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张屠户总会提着五花肉来药铺，有时带阿福，有时不带。阿福来了，就蹲在药碾旁看黑陶药罐，偶尔会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沈砚之总是笑着应付，从不细说罐里的东西。

转眼到了仲夏，镇上的石榴开得正艳，红彤彤的花缀在枝头，像一团团小火。这天午后，阿福又跟着张屠户来了，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野菊，黄灿灿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沈爷爷！”阿福跑进门，举着野菊冲到沈砚之面前，“这花好看，我想插进你的砚台里！”

沈砚之正在写药方，闻言抬头，见孩子眼里满是期待，便笑着应允：“好啊，你先等着，我去拿清水，把花插得稳些。”

他转身往后堂走，刚拿起水壶，就听见前堂传来阿生的惊呼声：“阿福！别碰那个！”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溅了一地。他快步冲出去，只见阿福正踮着脚，伸手去够药柜最下层的抽屉——那抽屉里，放着黑陶药罐和装着砒霜的冰裂纹瓷瓶。孩子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黑陶药罐上的红绸布，再往前一点，就能摸到罐身。

“住手！”沈砚之的声音比平时严厉几分，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阿福的手，力道有些大，孩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圈瞬间就红了。

阿福手里的野菊掉在地上，黄灿灿的花瓣被踩得变了形。他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沈爷爷……我只是想看看，罐子里到底是不是星星……”

张屠户也慌了，连忙上前拉住阿福，对着沈砚之连连道歉：“沈先生，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孩子，您别生气，我这就带他走。”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野菊，轻轻拂去花瓣上的灰尘，又转身去拿砚台和清水。他把野菊插进砚台里，看着阿福泛红的眼圈，语气缓和下来：“阿福，不是沈爷爷怪你，只是那抽屉里的药，都带着‘脾气’，碰了会疼。你看，这野菊多好看，插在砚台里，写字都有香味了，是不是？”

阿福抬头看了看砚台里的野菊，又看了看沈砚之，慢慢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却没再追问罐子里的东西。张屠户又说了几句抱歉的话，便带着阿福离开了。

药铺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阿生收拾地上的水渍。沈砚之坐在案前，看着砚台里的野菊，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方才阿福的指尖碰到红绸布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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