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菜里的生日蜡烛

剩菜里的生日蜡烛第1章在线免费阅读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转了快一个小时，机身附着的油垢被热气熏得发软，滴下两滴浑浊的油珠，砸在燃气灶的缝隙里，像极了苏敏此刻的心情——黏腻、沉重，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她把最后一盘糖醋排骨端上桌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金属摩擦的清脆声里，裹着她等了整整一天的期待。

她解下围裙，指尖下意识蹭过围裙口袋——那里塞着张被揉得发皱的蛋糕券，边缘的锯齿都磨平了。今天是她四十二岁生日，也是她和周伟结婚二十年的纪念日。二十年前的今天，周伟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在她单位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怀里揣着块用三层报纸裹着的奶油蛋糕，塑料叉子插在上面，蛋糕顶的草莓被挤得变了形，他却笑得一脸傻气：“敏敏，你值得最好的。”

那时的风都是甜的。苏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有常年握菜刀留下的薄茧，指腹是洗不完的碗磨出的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抠干净的姜黄——刚才切姜末时太急，没戴手套。她对着水龙头冲了冲，冰凉的水漫过指尖，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发紧。

“妈！我回来啦！”女儿周萌的声音撞开客厅的沉闷，小姑娘甩下书包，书包带在沙发扶手上刮出一道白痕，她却浑然不觉，径直扑到沙发上蜷成一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对了妈，晚上同学约了去看新上映的悬疑片，饭我不吃了啊，票都买好了。”

苏敏端着碗筷的手顿了顿，盘子边缘的瓷纹硌得指腹发疼。“可是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上周还说想吃……”

“哎呀下次吧，”周萌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大概是在跟同学聊天，嘴角弯着笑，“这次是首映场，好不容易抢着的。对了爸呢？他早上答应给我转电影票钱的，我同学都在催了。”

话音刚落，周伟推门进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沾着点红酒渍——不用问，又是应酬。他踢掉皮鞋，鞋尖歪歪扭扭地对着鞋柜，径直走向冰箱，拉开门时冷气扑了满脸，他却像没察觉，抓起一瓶冰水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爸！票钱！”周萌举着手机冲他晃了晃。

“忘了忘了，”周伟抹了把嘴，手机掏了半天才从裤兜里摸出来，屏幕上还沾着点油渍，“刚跟王总他们谈项目，喝了点酒，脑子有点懵。”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开转账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输对金额。转完账，他才瞥见餐桌上的菜，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怎么又做这么多？跟你说过我最近在减肥，油腻的东西不能吃，你看这排骨，油都快溢出来了。”

苏敏喉结动了动，想说“今天是我生日”，想说“这是我们的纪念日”，可话到嘴边，却被周伟那句“减肥”堵了回去。她看着周萌抓起钱包，踩着运动鞋“噔噔噔”冲出门，防盗门“砰”地关上，楼道里还回荡着她欢快的笑声；又看着周伟把糖醋排骨往旁边拨了拨，只夹了两筷子清炒时蔬，米饭也只盛了小半碗，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去沙发上歇会儿，等着看晚上的球赛。”周伟站起身，打了个酒嗝，西装外套随手扔在餐椅上，留下一团带着烟酒味的褶皱。

苏敏没说话，默默收拾起碗筷。糖醋排骨几乎没动，排骨上的糖色还亮闪闪的，是她按照周萌小时候的口味做的——少放醋，多放糖，炖得软烂脱骨。可现在，这盘她花了四十分钟慢炖的菜，就像个被遗忘的摆设，安安静静地躺在餐桌中央，等着变凉，等着被倒进保鲜盒，等着成为明天的剩菜。

水池里的水慢慢注满，泡沫漫过碗沿，苏敏的手浸在温水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那天的碗是周伟洗的，他站在水池边，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苏敏从背后抱着他的腰，听见他哼着跑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水流声混着歌声，比任何音乐都好听。那时的水池总是干净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能反光，周伟总说：“你做饭已经够累了，洗碗这种活，该我来。”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周萌出生后，她辞掉语文老师的工作回家带孩子，每天被奶粉、尿布、哭闹声填满的时候？还是周伟的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的时候？苏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的手越来越粗糙，周伟的话越来越少，家里的餐桌，渐渐成了她一个人的战场——她做饭，她收拾，她热剩菜，她倒掉变质的食物。

“哗啦——”水流溅出来，打湿了她的围裙。苏敏回过神，赶紧关掉水龙头，却不小心被碗沿划了道小口子，细细的血珠渗出来，滴进泡沫里，晕开一小片粉红。她没找创可贴，就着水龙头冲了冲，水珠顺着指缝滴进剩菜里，凉丝丝的，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天，周伟把她护在雨衣里，自己半边身子湿透，却还笑着说“没事，我不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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