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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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黑布之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未能穿透卧室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林晓是在一种绝对寂静中醒来的，这种寂静，是她二十年来最熟悉的伴侣。

她伸出手，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熟练而精准，即使在一片昏暗中，她也知道所有物品的确切位置。因为在这个家里，任何可能产生反光的表面，都被深色的布幔严密地覆盖着。

“晓晓，醒了吗？”母亲陈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醒了，妈。”林晓应道。

门被轻轻推开，陈薇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她年近五十，容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但眉宇间总缠绕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和疲惫。她将水杯递到林晓手中，目光却迅速而警惕地扫过房间，确认那块遮盖着梳妆台镜子的黑布没有丝毫松动。

“睡得好吗？头还疼吗？”陈薇伸手，温柔地将林晓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很好，不疼。”林晓顺从地回答，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愧疚。是因为她这古怪的病症，母亲才不得不活得像一个守护幽灵，将家打造成一个黑暗的堡垒。

她的“病”，医生们称之为“心因性失忆症”。她记不起十岁之前的任何事，仿佛她的人生是从十岁那年才突兀地开始。伴随失忆的，是对镜子的极度恐惧。只要不小心看到镜中的自己，剧烈的头痛和呕吐便会瞬间将她击垮。更可怕的是，在那短暂的、意识模糊的瞬间，她会在镜中看到一个面色惨白、眼神怨毒的女孩，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绝不是她自己。

母亲说，那是她小时候被一个邪灵缠上了，那邪灵就藏在镜子里，时刻想着要取代她。只要不看镜子，她们就是安全的。

林晓对此深信不疑。二十年来，她们一直这样生活。她习惯了黑暗，习惯了摸索，习惯了母亲无微不至却又令人窒息的保护。

她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卫生间的路需要绕过一面用厚重幔布遮住的墙，那后面是整面墙的穿衣镜。即使隔着布，林晓每次经过时，仍会感到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卫生间里，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同样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林晓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抬起头，无意中看到不锈钢水龙头光滑表面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面容轮廓。

只是轮廓而已，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那块覆盖镜子的黑布，不知是因为年代久远而布料脆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靠近角落的一颗固定钉突然松脱，黑布悄然滑落下一角。

一道光洁的镜面，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中。

林晓的视线，无可避免地撞入了那片清晰的光影里。

镜中，是她自己惊恐睁大的眼睛。但下一秒，那张脸开始扭曲、变化。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失去血色，那双原本属于她的、带着惊恐的眸子，瞬间被一种冰冷、刻骨的怨毒所取代。

是那个女孩！

头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她的太阳穴。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却抑制不住干呕。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睡衣。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晓晓！”

几乎是同时，陈薇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那滑落一角的黑布和镜中那恐怖的倒影。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林晓还要苍白，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与愤怒。她不是冲向女儿，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扑向那面镜子，用整个身体挡住了那片暴露的区域，双手死死地将黑布按回原处，嘴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滚开！不准你看她！不准你伤害她！”

直到镜子被完全遮盖，陈薇才转过身，紧紧抱住蜷缩在地上、不停颤抖的林晓。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她反复呢喃，声音却在发抖。林晓能感觉到母亲怀抱的温暖，也能感觉到她心脏狂乱的跳动。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退去，留下疲惫的躯体和更深的迷茫。林晓靠在母亲怀里，贪婪地汲取着这唯一的温暖与安全感。

“妈，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她虚弱地说。

陈薇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指甲几乎要掐进林晓的胳膊。良久，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不是你的错，晓晓。是那个东西……是它不肯放过我们。”

林晓闭上眼睛。是啊，是那个藏在镜子里的邪灵。是它夺走了她的记忆，是它让她和母亲过着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她对它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恨意。

陈薇扶着她回到卧室，让她重新躺下。她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像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再睡一会儿，妈妈去给你熬点安神的汤。”陈薇柔声说，脸上恢复了往常的温柔，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疯狂的人只是林晓的幻觉。

母亲离开后，林晓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房间里依旧昏暗，但那面刚刚被短暂暴露的镜子，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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