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三百六十一封信免费在线看
一
林知序第一次见到宋时予,是在一九三七年的春天。
那年的南京城,梧桐絮飘得满天满地,像一场不会停的雪。中央大学文学院的门前,两排法国梧桐刚刚抽出嫩黄的新叶,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摇晃的光斑。
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走得急,转角处撞上一个人。书哗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那人也蹲下去捡。
“对不起。”两个人同时说。
林知序抬起头,看见一双眼睛。那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带着一点抱歉的笑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三月里刚抽条的柳枝。
“我帮你拿一些吧。”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朗。
林知序想说不用,他已经把捡起来的书码好,抱在自己怀里。她只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是文学院的?”他看了眼最上面那本《诗经》。
“嗯,二年级。”
“我也是。”他笑了笑,“不过我是哲学系的。宋时予。”
“林知序。”
他们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宋时予走得慢,像是故意配合她的步子。絮状的飞絮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没有提醒他,觉得那样也很好看。
“知序,”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是取自‘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的那个序吗?”
“不是。”林知序说,“是‘四时有序’的序。我出生在立春,我娘说,那是四季的开始。”
宋时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走到女生宿舍门口,他把书还给她。林知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站在原地,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本《诗经》里,后来夹进了一片梧桐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的那一瓣。
二
那年夏天,南京城热得像蒸笼。
中央大学的梧桐树上,蝉鸣声震得人耳朵疼。林知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楚辞》摊开了半个时辰,一页也没翻。
她其实是在等人。
宋时予每周二下午会来图书馆,坐在离她三张桌子远的地方,一坐就是整个下午。他看的书很杂,有时候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有时候是庄子的《逍遥游》,有时候是一本破旧的英文诗集,书脊上的烫金字都磨没了。
林知序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她只是偶尔抬头,假装看窗外的天空,实际上是在看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直,低头看书的时候,眼睫毛会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在看他。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宋时予没有来。
林知序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把那本《楚辞》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安慰自己,他可能是病了,可能是有什么事,可能下周就来了。
下周二,他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姑娘,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耳朵上戴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她凑在宋时予耳边说话,宋时予侧过头听,嘴角含着笑。
林知序低下头,把那本《楚辞》翻到下一页。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特别长。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图书馆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林知序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时予正看着那姑娘,眼睛里是她没见过的那种温柔。
林知序快步走出图书馆,一直走到梧桐道上,才停下来。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烫,她站在树荫里,忽然想起去年春天,那个漫天飞絮的日子,他帮她捡书,问她名字是不是取自“天地有正气”。
她那时候以为,那只是一个开始。
三
整个暑假,林知序都没有再见过宋时予。
她回到苏州的老家,帮着母亲料理家务,陪父亲在院子里下棋。老宅里有一棵桂花树,八月的时候开了满树的金黄,香气能飘到巷子口。
母亲说,隔壁王家的姨太太要给她说一门亲事,对方是上海来的商人,在租界里开了两家绸缎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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