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北海：建安风骨里的最后一盏灯

孔北海：建安风骨里的最后一盏灯第一章在线阅读

序章：那年的梨

汉桓帝永兴元年，曲阜阙里。

孔家宅院的梨树又结果了。这年是孔融出生的第三个秋天，梨子挂满枝头，黄澄澄地垂下来，压得枝条几乎要碰到地面。孔宙站在树下，看着仆人用竹竿打梨，一个个接在布兜里，滚圆饱满。

“父亲。”孔宙转身，见老母拄着拐杖出来，忙上前搀扶。老夫人望着梨树，忽然说：“当年夫子手植的桧柏，现在还活着么？”

孔宙一怔，明白母亲说的是孔庙里那棵传为孔子手植的桧柏，答道：“活着。枯而复荣，已是第三次了。”

老夫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不会知道，七十多年后，会有一个叫曹丕的人，在读到孔融文章时感叹“扬、班俦也”，也不会知道，孔融死后，那棵桧柏又枯了一次——仿佛知道自己的二十世孙遭了难，也跟着死一死，等风头过了，再活过来。

这都是后话。

此刻的孔融，正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眼睛看那些落下的梨。他不知道“梨”是什么，只觉得黄澄澄的，好看。他伸出手去够，乳母便把他抱近些，让他摸了摸梨皮，凉丝丝的。

第二年，孔融四岁。

中秋前后，孔家来了一房远亲，送了一筐梨。孔宙让人把梨洗了，装在漆盘里端上来。孔融有六个哥哥，最大的已经弱冠，最小的也比他大两岁。

孔融的母亲把漆盘放在矮几上，说：“文举，给哥哥们分梨。”

四岁的孩子走过去，站在漆盘前，低头看了看。那些梨有的大如拳头，有的小如鸡卵，有的黄中带青，有的黄澄澄的。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拿，一个一个地放。大哥面前放最大的，二哥面前放次大的，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依次小下去。最后盘子里只剩一个，是最小的，青皮，还没熟透。

他拿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母亲问：“你怎么拿最小的？”

孔融说：“哥哥们年纪大，应该吃大的。我年纪小，应该吃小的。”

满座宾客愕然。一个四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叫人难以置信。有人问：“这是谁教的？”

孔融摇头：“没人教。树有高低，人有长幼，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孔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幼子，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他是孔子的十九世孙，太山都尉，见过世面，也见过人。他知道，这个孩子要么成大器，要么——会吃大亏。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按“该不该”运行的。

梨分完了，宾主尽欢。没有人知道，这个分梨的孩子，五十四年后会被处死，罪名是“不孝”。

——不孝。

而此刻，他正捧着最小的梨，一口一口地啃。梨还没熟透，有点酸，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都没剩。

第一章 洛阳

一

孔融十岁那年，随父亲孔宙到了洛阳。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曲阜。马车从鲁国出发，经陈留、荥阳，过虎牢关，一路向西。孔融掀开车帘，看见道旁有饿死的人，也有被杀的，尸体横在路边，没人收。有乌鸦落上去啄食，见了马车也不飞，只抬起头来，用黑眼睛盯着看。

孔融问父亲：“那些是什么人？”

孔宙往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车帘放下了。

孔融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些乌鸦的眼睛。

洛阳到了。

这是天下第一大城。城门洞高得让孔融仰起头，帽子差点掉下来。门卒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刀，盘查往来行人。孔家的马车停下来，门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是官眷，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景象又不一样。街道宽阔笔直，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招牌旗幡密密地挂过去。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士人，有骑马的武官，有挑担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孔融看得眼花缭乱，脖子转来转去，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

孔宙说：“别乱看。”

孔融就不乱看了。但他的余光还在乱看。

他们在洛阳有宅子，不大，前后两进，但收拾得整齐。孔宙此次进京，是述职，也要拜会一些人。其中最重要的，是河南尹李膺。

李膺，字元礼，当时的名士领袖。士人若能被他接见，叫做“登龙门”——一旦登了龙门，身价百倍。但他性格刚直，轻易不见客，非当世名人或通家世交，守门人一概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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