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离江边上开了一家客栈。
我在等江霖。
这是我等他的第六千六百六十六年。
“赵娘子,这是我的玉佩。若是我相公来寻,你一定要交给他。”
“赵娘子,这是我的长命锁。要是我爹娘来寻,你一定要交给他们。”
“赵娘子……”
客栈里的客人排着长队把他们生前最后的念想交给我,坐上摆渡船去了江对岸。从此之后他们是了无记忆的阴魂,等着下一轮的投胎。
“赵娘子,再卖我些酒呗?”最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趴在我柜台,冲我摇了摇空葫芦。
我伸手按下他递过来的葫芦:“今天已经是第六日了,倘若你再不走,子时便会灰飞烟灭的。”
离江地处阴阳交界之地,以六日为轮回。常有不愿离世的阴魂和迷路的神识在此处游荡。这老头就属于是那不愿离世的阴魂,六日已是他最后的期限。
第六天以后,又是新的白昼。
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我是不会走的,我答应了我女儿,要在这里等她的。”
我叹口气准备去拿他的葫芦,他却忽然转过脸来:“赵娘子,不也是在这里等人吗?”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希冀的眼神,我有些于心不忍,可我也无能为力。
六千年前我放弃了为神的机会,才被准许在这离江边开这间客栈。
而他只是普通人,又怎会被允许留下。
这六千年来有多少不愿离开之人,又有几个如了愿?
“你也瞧见了,六千年,我也没等来结果。”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葫芦斟满酒,“走不走是你的事,我不强求。”
我等江霖的事在这里不是秘密。即便是留在这里,我也未能如愿。这六千年,同我一起守在这离江的小马都修成了人形,成了打下手的小二。
可我依然没有等到江霖。
老头沉默地接过葫芦,转身颤颤巍巍地上楼去了。
亥时有最后一趟摆渡船,他放弃了。
客栈外下起了大雨,我小心将门窗掩上,点燃了柜台上的红烛。蜡芯爆开,点点蜡油溅到我手上。
恰巧点在右手那颗痣上。
人间有传闻,女子右手生痣,便是有了这一生的心上人。
我揭开那点蜡油,望着那点跃动的火苗兀自出神。
昨晚那个富太太留恋着人世的荣华富贵不肯走,大哭了一晚上,耗得我心神俱疲。现下店里安静无人,一阵困意涌了上来。
睡意朦胧里听见打更的声音——子时已过。
我打着呵欠准备上楼,却听见一阵敲门声。
我呵欠连天地开了门,却看见一位面目模糊的白衣公子。
我在离江边开了六千年的客栈,却是头一回见着面目模糊之人。
并非血肉模糊,也非生来残缺。
仅仅是看不清楚,像远远的,笼着一层雾。
明明看得清他的神色,却看不清他的脸。
“公子姓甚名谁?”
“我不知道。”
落笔的手顿了顿,我抬眼看向他。
阴界也常有些恶魂,执念极重,想要回到人间。于是它们偷偷渡江到这边,吸取不愿离世但还未渡过离江的“阴阳胎”的阳气,重塑阳魂。
所以到这客栈来的都得报上姓名,不在生死簿上的将被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