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刃

第1章 第1章

隆冬的朔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我跪在府门前冰冷的石阶上,前额抵着冻硬的地面,青石板缝隙里,几点暗红早已凝成了冰,像父亲昨夜咳在阶前的血。那血,如今也和我沈家满门的热血一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眼前这片刺目的白。

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积雪,沉闷得如同丧钟。玄甲禁卫的铁靴踏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最后停在我面前。风卷起为首太监手中那卷明黄的绸缎,刺得我眼睛生疼。

“……沈氏罪臣,勾结外藩,意图不轨……满门抄斩!念其幼女沈知微,年方九岁,懵懂无知,特没入永巷,充为宫婢……钦此!”

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风雪,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我的骨头缝里。我垂着头,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片被踩踏得污浊的积雪上,那下面,就浸着父亲的血。冰冷的感觉从膝盖蔓延至全身,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可胸腔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无声地尖叫。

“罪婢沈知微,谢主隆恩。”声音出口,竟出乎意料的平静,连自己都感到陌生。额头在冰冷的石阶上重重一磕。

起身时,一个禁卫粗暴地推搡了我一把。我踉跄一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扇朱漆剥落、贴着封条的大门。门楣上,“沈府”的匾额歪斜地挂着,被雪压得仿佛随时会坠落。爹娘、兄长、奶娘阿福……所有熟悉的面孔和温暖,都被这扇门永远地关在了身后,关进了九泉之下的幽冥里。

永巷,大梁皇宫最幽暗潮湿的角落。低矮的宫墙仿佛永远也晒不到太阳,青苔在石缝里肆意蔓延,空气里终年弥漫着一股洗不尽的陈旧水汽和隐约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皂角和汗渍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管事的张嬷嬷,一张脸如同风干的橘皮,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鹰。她捏着一把粗糙的竹尺,在排成一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面前踱步,尺子尖儿有意无意地划过我们冻得通红的手背。

“进了这永巷的门,就把你们那点娇小姐的骨头都给老娘收起来!”她的声音嘶哑刻薄,“手脚麻利点,眼里要有活儿!谁要是笨手笨脚打碎了娘娘们的东西,或是熏坏了贵人主子们的衣裳……仔细你们的皮!”

我抱着一盆刚浣洗好的厚重锦缎,脚步虚浮地跟在队伍末尾。冰冷刺骨的水早已泡得双手红肿麻木,指节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脚下的青砖湿滑,一个踉跄,沉重的木盆脱手砸落,“哐当”一声巨响,污水和锦缎泼了一地。

死寂。

张嬷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狼狈不堪的我面前。她矮下身子,那张枯槁的脸凑近,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光。

“啧,沈家的丫头?”她粗糙的手指带着一股腌臜的气味,猛地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还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呢?嗯?”

“啪!”

竹尺带着风声,狠狠抽在我的手背上。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皮肉仿佛被撕裂,火辣辣地蔓延开去。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闷哼咽了回去。不能哭,爹说过,沈家的女儿,脊梁骨不能弯。

“废物点心!这点活计都干不利索!”张嬷嬷啐了一口,竹尺又高高扬起,“滚去后院,把娘娘们换下来的熏笼香灰,给老娘清理干净!少一粒灰,今晚就别想吃饭!”

后院堆积如小山的香灰,是各宫主子们用剩的残渣,颜色各异,气味混杂。呛人的粉尘随着我的动作腾起,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引得一阵阵剧烈的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双手被粗糙的香灰磨得生疼,伤口沾了灰,更是痛痒钻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污浊和绝望里,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淹没的清凉气息,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顽强地钻入我的感知。它如此熟悉,带着山野间雨后的清新,带着父亲书房里那方松烟墨被水化开时特有的、微涩的草木清气。

薄荷?

我猛地停下手,不顾呛咳,扑到那堆混杂的香灰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用红肿破皮的手指急切地翻找。终于,在几片烧焦的玫瑰花瓣下,捻出几粒几乎被灰烬染黑的、细小干枯的深绿色碎叶。我颤抖着将它们凑近鼻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凛冽的、带着穿透力的清凉气息,直冲脑门,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污浊与混沌。

爹……是您在看着我吗?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沾满香灰的手背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心口那块烧红的炭,似乎被这缕熟悉的清气,稍稍冷却了一角。

永巷的日子,从此多了一缕微弱的亮色。我像一只在荒漠里寻找水源的鼹鼠,疯狂地攫取一切与“香”有关的东西。借着倾倒香灰、清理熏笼的卑微差事,我贪婪地辨识、记忆着每一种香料燃烧后的灰烬形态、残留气味。废弃的香料渣滓成了我的珍宝,偷偷藏在破旧的枕头芯里。夜深人静,当同屋的小宫女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我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或远处宫灯微弱的光晕,用偷偷收集的冷水,尝试调和那些捡来的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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