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发了疯的鞭子,狠狠抽打着糊满旧报纸的窗棂。哗啦——又一块湿透的纸片剥落,露出后面狰狞的土墙裂缝。风裹着土腥气和牲口棚的臊臭,从缝隙里蛮横地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豆大的煤油灯疯狂摇曳,墙上糊了十几年的灶王爷画像也跟着忽明忽暗地晃动,画上慈眉善目的神仙,此刻瞧着竟有几分阴森。
陆青梧是被冻醒的。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麦草。薄被又硬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却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冷。这不是她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和心电监护仪的规律滴答,这里是1975年,黄土高原深处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犄角旮旯——石沟村。她是陆青梧,也是顶着“黑五类子女”帽子、被发配到这里接受“再教育”的罪人。父亲是留过洋的专家,母亲是教会医院的护士长,这些曾经的光环,如今都成了压在她脊梁上的耻辱柱。没有八十块的买卖,只有一张冰冷的调令和一纸划清界限的声明,像两把钝刀,彻底斩断了她与过往世界的所有联系。
“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穿透土墙和暴雨的喧嚣,从隔壁传来,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那是住西屋的赵老蔫儿,石沟村有名的老绝户,肺痨病熬了十几年,油尽灯枯,眼看是没几天活头了。
陆青梧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麦草。前世握惯了柳叶刀、在无影灯下精准剥离病灶的修长手指,如今布满冻疮裂口和劳作的厚茧。这双手,曾救过无数急危重症,此刻却连隔壁一个垂死的老人都无力回天。巨大的落差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
“哐当!”一声巨响,破旧的院门像是被人用蛮力撞开,紧接着是杂沓慌乱的脚步声和女人尖利到变调的哭嚎,瞬间压过了暴雨和咳嗽声:
“救命啊——!来人啊——!秀芬要不行了——!”
陆青梧猛地坐起身,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秀芬?是赵老蔫儿那个刚过门半年、腆着大肚子的儿媳妇?她下放这小半年,远远见过几次,是个沉默瘦弱、总是低着头的年轻女人。
“咋回事?!嚎啥丧!”东屋住着的生产队长王老夯粗嘎的嗓门响起,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队长!队长救命啊!”哭嚎的是赵老蔫儿的婆娘,赵婆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秀芬…秀芬摔了!羊水破了!流了一地的血!娃…娃脚先出来了啊!卡住了!稳婆…稳婆刘婶子说…说不行了!让…让准备后事啊!老天爷啊!我老赵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啊!”最后一句嚎哭,凄厉得划破雨夜。
脚位!难产!大出血!
几个冰冷的医学名词如同重锤砸进陆青梧的脑海。没有现代化的产房,没有监护设备,没有血库,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手术器械!在这个缺医少药、连赤脚医生都嫌远的穷山沟,这样的凶险产程,几乎等同于死亡通知书!
“脚先出来?作孽啊!”王老夯的声音也变了调,“刘婶子都没法子?那…那还咋弄?快!快去请张瞎子!他会画符驱邪!”脚步声凌乱地朝院外奔去。
画符?驱邪?陆青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迷信会要命的!
“不行!”一个清冷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穿透了混乱的哭嚎和雨声。陆青梧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她已经掀开那床又硬又沉的薄被,赤脚踩在了冰冷刺骨的泥地上。单薄的里衣瞬间被寒气打透,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冰,锐利得惊人。
她几步冲出自己那间低矮、弥漫着潮气和绝望的东厢房,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让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
西屋的门大敞着,昏黄的油灯光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莫名的焦糊味(像是烧了什么符纸)涌出来。土炕上,年轻的秀芬像一条脱水的鱼,在湿透的、被血染成深褐色的草席上痛苦地抽搐、嘶哑地呻吟,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一个紫胀的、沾满血污和胎脂的小脚丫,就那么突兀地卡在产道口,随着产妇无力的痉挛微微晃动。地上扔着几团浸透血水的破布,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婆子(想必就是稳婆刘婶子)手足无措地站在炕边,嘴里念念叨叨:“冤孽…冤孽啊…没救了…冲撞了胎神…”
“让开!”陆青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拨开堵在门口的赵婆子和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径直冲到炕边。
“你…你干啥?你个扫把星!黑五类!别碰我儿媳妇!就是你克的!你一来就没好事!”赵婆子像护崽的母狼,尖叫着扑上来要撕扯她。
陆青梧猛地侧身躲开,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扫过赵婆子那张涕泪横流、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又扫过门口闻声赶来的王老夯等人:“想让她死,你们就继续拦着我!想让她活,现在就给我闭嘴!去找!烧一大锅开水!把你们家最亮的油灯都拿过来!再找一把剪刀!最快的剪刀!用火烧红!快!”
她一连串的命令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