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比我记忆中更加衰朽了。
我叫苏青禾,是一名朝八晚十的牛马。工作多年,工资始终徘徊在4000左右,每个月房租1500,加之又不打算谈女朋友,所以剩下的钱也还算够我潇洒。今天那更年期的主管又抓着我一件小事不放,我和她在办公室大吵了一架,心情郁闷,索性直接下班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我走出办公楼,看着外面夕阳染红了的天,记不清楚是多久了,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天空。我打车回到出租屋,回到家里,一片狼藉。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胸无大志。秉承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想法,得过且过。
照理我给母亲的香台点了一柱香,望着母亲那张遗照,我陷入了沉思。多年前,自打母亲病逝,我料理完后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名为“溪水湾”的山村,就再没踏足过那片土地。城市的高楼和霓虹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我,也隔绝了这里的一切。可今年是母亲去世的整日子,心头那点无法言说的执拗,或者说某种隐秘的愧疚,终究还是自我说服,再次回到那片故土。
汽车在离村口还有二里地的土路上就彻底趴了窝,吐着黑烟,像一头咽气的牲口。司机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踢着轮胎,抱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路都烂成了渣。我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一股潮湿、带着浓烈腐烂草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甜腥气味的热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粘腻得令人窒息。抬眼望去,通往村子的小路坑洼泥泞,蜿蜒着没入前方一片沉滞的灰绿里。故乡的轮廓,在七月溽暑蒸腾的薄雾中,影影绰绰,像一张被水洇湿又晾干的旧画片,模糊得令人心悸。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布鞋很快浸透了泥水,每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黏腻沉重。路两旁的田埂荒芜得厉害,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曾经规整的田垄。几块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田里,稀疏的杂草蔫头耷脑,泛着一种病恹恹的灰黄色,全然不见记忆中盛夏该有的饱满青翠。几只瘦骨嶙峋的乌鸦停在远处光秃秃的电线杆上,偶尔发出几声嘶哑难听的“呱呱”声,更衬得四周死寂一片。
走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终于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竟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对襟褂子,像几块被随意丢弃在树根下的石头。我走近了,他们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迟钝地聚焦在我身上。一张张刻满深深沟壑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看到什么新奇事物一样。
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出我了一般,其中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开口:“哟,青禾娃子?回来啦?”,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是啊,根生伯。”我努力辨认着,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叫出老汉的名字。随时我看到那根生伯和其他几个老人都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皱纹里却如同嵌着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浆,干涸龟裂,如同干旱河床的裂纹,爬满了他们的额角、颧骨和脖颈。他们的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死灰般的颜色,在槐树稀疏的阴影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蜡质光泽。
他们的目光黏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像是某种迟钝的爬虫在审视猎物。那眼神空洞,深处却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让我脊背无端发凉。
“回来…好,回来好…”另一个老婆子喃喃着,干瘪的嘴唇蠕动着,露出仅剩的几颗黄黑色牙齿。
“各位老辈子,我今天回来主要是想祭拜我母亲,她今年到整日子了!”,我慌忙的朝这几位老人说道,然后径直走过老槐树,逃离般地加快脚步,耳边还响起他们的问候,我也只是含糊应了几声,匆匆穿过村口那片令人窒息的无风地带,朝着村子深处、我家那栋老屋走去。但我始终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粘稠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缠绕在背上,挥之不去。
终于,快步走到了老屋门口,看着无人打扫的屋子,我不由叹了一口气。自从母亲走后,我就搬到了城里,老屋看起来破旧不堪,像是狂风中的一缕火苗,摇摇欲坠。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几声。院墙低矮,墙头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垂死的蛇。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截褪色的白布条,那是母亲丧事留下的痕迹,如今在潮湿的空气里也显得软塌塌、脏兮兮的。
刚放下行李,我正准备打扫一下屋子,把今晚睡觉的地方收拾出来。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藏青色土布褂子的中年妇人端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是隔壁的阿香嫂。
“青禾!真是青禾回来了!”阿香嫂脸上堆着热切的笑,皱纹挤在一起,比村口那些老人要生动得多,但不知为何,总觉得那笑容的弧度有点过分用力,像是画上去的。“这一路累坏了吧?快,嫂子给你熬了碗热汤,垫垫肚子!乡下没啥好东西,比不上你们城里,但我给你说,还是自家熬的小米汤最养人!”
她不由分说地把碗塞到我手里。碗是温热的,一股还算熟悉的粮食清香飘了出来,暂时驱散了屋里的霉味。我心里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