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社区老会计周德才。
头七这天我突然睁开眼。
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殡仪馆。
是在我那间堆满账本的老屋里。
可我明明记得,三天前对账时,心脏猛地一抽,我就栽倒在算盘上了。
低头看手,透明的。
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窗台上的仙人掌蔫了半截。
桌上的搪瓷杯里,剩茶结了层褐黄色的膜。
墙上的日历,停在我倒下那天。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我侄子周强。
这小子穿着我没见过的名牌夹克。
手里拎着个奢侈品的袋子,红得刺眼。
“叔,我又来了。”他对着空气说话,脸上堆着假笑。
可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书桌抽屉。
我记得,那里锁着我攒了三十年的存折。
是给巷尾孤寡的李奶奶留的救命钱。
她有糖尿病,眼睛快看不见了。
周强从裤腰摸出把钥匙。
是我串在钥匙扣上的那把。
我生前总念叨,这钥匙要带进棺材。
现在,它在我侄子手里。
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像锯子在割我的骨头。
他把存折揣进怀里,又从包里掏出瓶高档白酒。
“叔,您生前舍不得喝的,我替您尝尝。”
他拧开瓶盖,往我平时吃饭的搪瓷碗里倒。
酒液洒出来,溅在我摊开的账本上。
账本突然发烫。
一行字浮现在纸页上:七日不证,魂飞魄散。
我慌了。
想扑过去抢回存折。
手却径直穿过了周强的身体。
他打了个寒颤,骂骂咧咧:“什么破屋子,阴森森的。”
这时,门外传来王大妈的声音:“小周又来看你叔啊?真是孝顺孩子!”
周强立刻换上悲戚的脸,抹了把眼角:“我叔走得突然,我得替他守着家。您看,这存折我都不敢动,就怕他老人家不放心。”
王大妈啧啧称赞:“现在这样的晚辈可不多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畜生!
伪造我的死亡证明,领我的退休金。
现在还要动李奶奶的救命钱!
可我只是个魂。
连风都掀不起。
周强送走王大妈,脸上的悲戚瞬间变成狞笑。
他掏出手机打视频:“宝贝,看中的那款包,我下午就给你买!”
屏幕里传来娇滴滴的声音:“强哥你真好,哪来的钱呀?”
“放心花,我叔那点遗产,够咱们挥霍一阵了!”
他挂了电话,又拿起我的账本翻。
“死老头,藏得还挺严实。”
他不知道,我真正的账本,记在心里。
记着谁家借过我五十块没还。
记着李奶奶每月要吃多少药。
记着周强小时候偷邻居鸡蛋,是我替他赔的钱。
账本上的字又变了:距消散还有167小时。
我看着周强哼着小曲离开。
门“砰”地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还有那碗泛着泡沫的高档白酒。
突然,我发现自己能碰到那本发烫的账本了。
纸页上,我年轻时的字迹清晰可见。
某年某月某日,周强妈生病,借走两百。
某年某月某日,周强上学交不起学费,我垫了五百。
一笔一笔,记了整整二十年。
这些,他都忘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记住过。
窗外的天暗下来。
巷子里传来李奶奶摸索着回家的脚步声。
她手里的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必须在七天内,让周强亲口承认。
不光是为了自己不散。
更是为了李奶奶能拿到救命钱。
为了那些被他骗的街坊。
为了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可我只是个被困在账本里的魂。
连风都掀不起。
怎么让一个铁了心的畜生认错?
账本突然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浮现出一行字:以债索债,以情逼心。
我愣住了。
这是我年轻时,常跟周强说的话。
他总嫌我啰嗦。
现在,倒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周强明天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