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债

第1章 第1章

我们陈家的棺材铺,在青石镇最西头,紧挨着乱葬岗那一片歪脖子老槐林。

铺子门口悬着块掉了漆的黑木匾,上面四个字“陈家寿坊”早已模糊不清,被经年的风雨和阴气浸得发乌发沉。

铺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新刨开的木头清香,混着陈年老棺朽木的微腐,还有一层驱不散、洗不净的阴冷湿气,那是从乱葬岗方向渗过来的地底寒气。

我,陈三皮,是这陈家棺材铺第四代掌锤的匠人。

打我记事起,就在这刨花堆里、棺材板子间摸爬滚打。

爷爷那双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握着刨子推过木料时发出的“嘶啦”声,和他低沉沙哑、如同从棺材板缝里挤出来的告诫,是我童年最深的烙印。

“三皮,记死了!咱们这一行,祖师爷传下的三条铁律,比命重!”

“一不可用百年阴木打棺!那东西吸足了地底阴煞怨气,是给死人用的,更是给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招魂引路的!沾上一点,后患无穷!”

“二不可为活人钉棺!棺钉一落,封的是阳世门,开的是黄泉路!活人钉进去,魂儿当场就得给震散了,身子立时就得僵成腊肉!”

“三不可欠死人棺材钱!死人钱,阴司账,欠下一文,拿命偿!那是阎王爷记在生死簿上的债,利滚利,拖不得!”

这些话,爷爷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冰冷的凿子,把这三条铁律狠狠钉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见过爷爷处理那些不小心沾了阴木屑的手——用滚烫的烈酒一遍遍浇洗,直到皮肉发白起皱;

也见过他如何把那些想给家中久病亲人“冲喜”钉棺的愚夫愚妇,连人带他们备下的薄棺,一起用最凶狠的言语和眼神打发出门,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决绝,让我明白,这第二条律,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至于第三条……爷爷每次提及,浑浊的老眼里总会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忌惮,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藏在阴影里的什么东西听了去。

他只反复强调:“记住了,三皮!死人钱,当场结清,一文不能少,一文不能欠!收了钱,棺入土,两不相欠,阴阳路宽!”

我本以为,这些规矩会像铺子里那些沉甸甸的棺木一样,压在我肩头一辈子,一直到我也躺进一口为自己打造的薄皮匣子。

然而事与愿违,小妹阿囡染上了那要命的“寒骨症”。

阿囡才十四岁,原本是这阴森铺子里唯一鲜活的光。

可这光,几个月前就黯淡了。

她先是手脚发冷,后来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大夏天裹着厚棉被还冻得牙齿咯咯打架。

镇上的老郎中来瞧过,只摇头,说这是阴邪入髓,药石难医。

阿囡原本红润的小脸,一天比一天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蜷在冰冷的炕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她那双曾经亮晶晶、总是好奇地看着我刨木花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灰蒙蒙的死气,偶尔睁开,眼神也是散的,没有焦点。

看着阿囡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胸口那点起伏几乎要看不见了,我心里那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爷爷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就在抓药请郎中时耗尽了。

铺子里能卖的木头也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材的边角料,或者给最穷困潦倒之人备下的、薄得几乎透光的“狗碰头”(注:一种最劣质的薄棺,野狗一撞就开)。

这点东西,换不来救命的参汤,更请不动那些传说中能驱邪治病的“高人”。

绝望像冰冷粘稠的泥浆,没过了我的头顶。

就在我盯着角落里那块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料,眼神空洞时,油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木头的一抹深幽——那是块“阴沉木”。

这块木头,是爷爷临终前亲手藏在这角落里的,用三层油布裹紧,外面还缠着浸透黑狗血的墨斗线。

他当时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枯槁的手指死死抠着我的手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全是惊骇欲绝的警告。

我知道这是什么。

传说在乱葬岗极阴之地的水洼淤泥里,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木,通体乌黑如铁,沉重异常,敲上去不是木头的敦实声,而是类似金铁交鸣的脆响。

这就是百年以上的“阴木”,吸饱了地脉阴煞和无数亡魂的怨气,是棺材匠一脉绝对的禁忌!

爷爷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阿囡微弱痛苦的呻吟却像烧红的针扎在心上。

我看着那块露出的乌黑木料,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散发着冰冷而诱惑的气息。

一个疯狂、带着血腥气的念头,如同毒藤蔓,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用这块阴木,给阿囡打一口小棺!不是钉她进去,而是……而是借这阴木本身的“聚阴”之力,强行锁住她体内那不断流逝的阳气!或许……或许能吊住她一口气?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我颤抖着手,摸向那块被诅咒的木料。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刺骨的木头表面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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