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书照影

第1章 第1章

延庆殿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此刻仿佛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了——那是死亡本身的气息,混着焚香、纸灰,还有一丝若有似无、来自棺椁深处防腐药材的阴冷。白幡垂落,素烛昏黄,将殿内每一处都涂抹上惨淡的灰白。内务府派来的奴才们,垂手侍立,动作麻利却悄无声息,脸上是宫里操办白事时练就的、千篇一律的麻木哀戚。他们像一群没有魂灵的纸人,在这过分压抑的寂静里穿梭忙碌。

冯若昭,敬妃,一身素缟,独自站在角落那片晃动的阴影里。她身上那件簇新的白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针脚也细密,却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没了颜色。脂粉是早起细细敷上的,可眼下,被无声滚落的泪珠子冲开两道浅浅的沟壑,露出底下疲惫的青白底色。她死死抿着唇,唇瓣抿得发白,不见一丝血色。那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指尖却隔着薄薄的衣料,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只有那痛,尖锐、实在,才能稍稍压住心头那团乱麻似的、翻搅不休的东西。

“端妃娘娘……走得太突然了。” 一个低低的女声带着哭腔,是端妃身边仅剩的一个老宫女,头发花白,背佝偻着,正用枯树枝般的手擦拭着棺椁边缘并不存在的浮尘。她浑浊的眼睛望着那冰冷的紫檀木,“昨儿后晌,娘娘精神头看着还好些,还叫奴婢把晒在窗台那几味药翻一翻……谁能想到,夜里就……”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另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宫女,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愁苦,递过去一块半旧的帕子,自己也跟着抹眼角:“可不是么……娘娘这身子,这些年全靠药吊着,苦也吃尽了……如今去了,倒也是解脱……” 她说着解脱,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目光瞥过角落里的敬妃,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敬妃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悲声,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一直钻到天灵盖,激得她头皮一阵发麻。解脱?她心里冷笑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利,像碎瓷片刮在心上。解脱?端妃齐月宾,她那双洞悉世事的、总是带着淡淡倦意和了然的眼睛,最后闭上时,看到的究竟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无人知晓的绝望?敬妃的指尖在袖底掐得更深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口沉重、阴郁的棺椁上。紫檀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仿佛无数只窥伺的眼睛。她猛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阴沉的午后,也是在延庆殿,空气里浮动着更浓烈的药味,年轻的端妃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身下的被褥洇开刺目的红……那红,和此刻棺木前的白幡,在她眼前重叠、晕染,搅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慌忙抬手,用袖口死死捂住嘴,才将那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不能失态。在这深宫里,一滴多余的泪,一声控制不住的呜咽,都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葬礼冗长而沉闷。司礼监尖细的嗓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念着千篇一律的祭文,字句空洞,落在耳朵里只剩一片嗡嗡的回响。各宫嫔妃、有头脸的管事太监宫女,流水般进来磕头、上香、掉几滴眼泪,又流水般退出去。那哀戚的面具后面,有真切的兔死狐悲,有松一口气的释然,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敬妃木然地站着,看着,偶尔也随着众人屈膝行礼。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端妃缠绵病榻多年,深居简出,与她冯若昭,一个同样不受宠、同样活得谨小慎微的妃子,又能有多少深厚情谊?她们是深宫里的两片浮萍,偶尔被风吹得靠近些罢了。此刻她这过于沉痛的哀伤,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惺惺作态罢了。

也好。敬妃垂下眼,盯着自己素白裙裾上绣着的暗纹,那冰冷的丝线似乎也缠绕到了心上。就让他们这样想吧。这样最好。这深宫,最容不得的,就是那点见不得光的真心。

人群终于散去。殿内骤然空荡下来,只剩下几个延庆殿的老宫人,守着灵前那对摇曳的长明烛,身影被烛光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冰冷的地砖上,更添几分凄凉。

敬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里裹挟着浓郁的香烛和死亡气息,刺得她肺腑生疼。她定了定神,走向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宫女,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关怀:“嬷嬷。”

老宫女闻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还汪着泪,看清是敬妃,慌忙要行礼。

敬妃虚扶了一把:“免了。端妃姐姐走得突然,本宫心里……实在难过。”她顿了顿,喉头有些发紧,“姐姐素日清简,遗物想必也不多。本宫想着……最后再看一眼姐姐平日用惯的东西,替她整理一二,也算……尽一点心意。”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近感。在这深宫,一个失势妃子的身后事,由另一位位份尚可的妃子来主持整理遗物,是惯例,也是一种体面。

老宫女闻言,刚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娘娘有心了……娘娘有心了!我家主子在天有灵,定会感念娘娘这番心意。” 她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内殿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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