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佩惊梦
暮春的京城总裹着层化不开的软雨,细密如丝,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连街角茶馆檐角垂着的铜铃,响起来都带着三分湿意。
沈清辞坐在靠窗的位置调弦,指尖触到琴弦时,仍会习惯性地蜷一下 —— 从前在靖安侯府,她弹的是吴地进贡的冰弦琴,琴身嵌着细碎的珍珠母贝,日光下能映出流转的光晕。而如今这把琴,是她用三个月弹唱攒下的碎银买的,琴身有一道浅裂,得用棉絮裹着才能勉强稳住音色。
“苏姑娘,该您上场了。” 店小二撩着蓝布门帘进来,肩上沾了圈雨雾,说话时带着歉意,“今日客多,掌柜的让您多弹两曲,稍后给您加五个铜板。”
沈清辞点点头,把鬓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三年来,她早已习惯了 “苏娘” 这个名字,也习惯了用素色布裙掩去从前侯府嫡女的痕迹 —— 荆钗布裙,素面朝天,连说话都刻意放软了声调,学京郊女子的温婉口音,生怕旁人听出半分从前的影子。
她抱着琴走到堂中搭起的小台上,台下顿时安静了些。茶馆里多是往来的商贩和赶考的举子,此刻都抬眼望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却无人知晓,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弹唱女子,曾是当年京城人人称羡的靖安侯府大小姐,是那个能让少年将军陆昭衍在桃花树下等三个时辰,只为送一支新折海棠的沈清辞。
指尖拨动琴弦,《折柳曲》的调子缓缓流淌开来。这是京城最寻常的曲子,她弹得熟稔,低柔的歌声裹在雨雾里,漫过茶桌间蒸腾的热气:“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唱到 “劝君更尽一杯酒” 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邻桌的客人起身离席。那是个穿着青色锦袍的男子,腰间系着玉带,看打扮像是个官员家的管事。他走得匆忙,一枚系在腰间的玉佩不慎滑落,“当啷” 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沈清辞的裙摆边。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走音。
满座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花瓣的弧度、纹路的深浅,甚至玉佩边缘那一点细微的磕碰痕迹,都和她当年藏在锦盒最深处的那枚,一模一样。
那是陆昭衍送她的同心佩。
十八岁那年的暮春,比今年暖些。侯府后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陆昭衍穿着银甲,刚从演武场过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汗渍,他却不管这些,径直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掌心的温度透过玉佩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清辞,” 他的声音比春日的风还软,眼神亮得像夜空的星,“这是我寻玉雕师傅做的同心佩,你一枚,我一枚。待我下次凯旋,便求陛下赐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她当时红了脸,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连声道:“谁要嫁你。” 可转身却把玉佩藏进了最珍贵的锦盒,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后来呢?
后来皇权更迭,新帝萧景渊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旧臣。靖安侯府作为先朝重臣,首当其冲。她永远记得那一天,禁军围了侯府,刀剑上的寒光映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把她从后门的狗洞推出去,塞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那枚同心佩,还有半块饼。
“清辞,快走,永远别回来。” 母亲的声音被刀剑声淹没,她趴在草丛里,看着侯府的匾额被摘下来,看着父亲被押上囚车,看着陆昭衍 —— 那个曾对她许诺一生的少年将军,穿着新帝赏赐的紫袍,站在禁军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再后来,她听说靖安侯府满门抄斩,听说陆昭衍因 “揭发有功”,被新帝封为镇北侯,权倾朝野。
而她藏在怀里的那枚同心佩,在一次躲避追捕时,不慎掉进了河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店小二的声音把沈清辞拉回现实,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那穿青袍的管事已经回来找玉佩,见沈清辞盯着玉佩发呆,不由皱了皱眉:“这位姑娘,那是我的玉佩,还请还给我。”
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弯腰捡起玉佩,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熟悉的温润感让她眼眶一热。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把玉佩递过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抱歉,方才失态了。”
管事接过玉佩,随意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重新系回腰间,转身便走了,丝毫没注意到沈清辞苍白的脸色。
台下的客人见没什么热闹,又各自闲谈起来,茶碗碰撞的声音、说笑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却都像隔了一层膜,传不到沈清辞的耳朵里。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终于忍不住,转身跑下台,躲进了茶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些干柴,弥漫着一股烟火气。沈清辞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粗布裙摆。
那枚玉佩,为什么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