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池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我的胸腔。
肺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像被水浸透的旧棉絮，一点点变得沉重、模糊。
最后的记忆，是别墅派对上喧闹的音乐，朋友尖锐的争吵，还有我失足落水时，那一瞬间划破夜空的惊呼。
然后，世界就只剩下这片死寂的、泛着月光死白色的冰冷。
我的身体在下沉。
忽然，一股轻盈的力量将我剥离。
我飘了起来，以一种虚无的、旁观者的姿态，悬浮在泳池上空。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像一尊沉睡的雕塑，静静躺在池底。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无声地散开，那画面，有一种诡异的美。
“砰——！”
别墅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是他。
顾渊。
我名义上的继兄，那个永远用最冷的表情、最少的言语对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我的男人。
他浑身湿透，像是淋了雨，黑色的发丝紧贴着苍白的额角，狼狈不堪。
可他没有看泳池，一眼都没有。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疯了一样，径直冲向别墅二楼，冲向走廊尽头那间我从未进去过的房间。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吸力将我的魂魄扯了进去。
然后，我看到了令我魂飞魄散的景象。
整个房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我的照片。
从小到大，各种角度，各种神态。
有我在幼儿园抱着娃娃哭的，有我小学领奖时傻笑的，有我穿着白裙在阳光下奔跑的……甚至有很多，是我自己都毫无印象，不知在何时何地被悄然记录下来的瞬间。
这里不是房间，是一座以我为名的、不见天日的私人神龛。
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上的我，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在盛夏的阳光里，笑得无忧无虑。
顾渊跌跌撞撞地走到画像前，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我不曾见过的、几乎要碎裂的温柔。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男士戒指，铂金的指环，设计简约，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他对着画像，仿佛在举行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他将那枚戒指，郑重地、缓慢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霄霄，不等你了。”
说完，他拿起书桌上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动脉，用力划下。
“嗤——”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纯白的衬衫袖口，在地毯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绝望的花。
他靠着墙壁，身体缓缓滑落，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画像。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隔着生与死的界限，我清晰地读懂了那两个字。
“等我。”
巨大的冲击和悔恨，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灵魂上。
我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归于一片彻底的黑暗。
……
“……下面我们来看，关于金融衍生品的风险对冲模型，它的核心在于利用不同工具间的负相关性……”
刺眼的阳光，和教授平板无波的讲课声，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入我的意识。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星辰大学阶梯教室里，那熟悉的、刻着无数划痕的木质桌面。
我……回来了。
01
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前世大一那年最招摇、也最爱的那条红色吊带裙。
双手撑在课桌上，姿势嚣张，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而我身下的这张桌子，属于顾渊。
他就坐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白杨。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的阴影在眼睑下落成一小片灰。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讲台，仿佛我只是他背后一团碍眼的空气。
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鄙夷，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所有的一切，都和前世的这一天，一模一样。
这是我对他那场名为“追求”的狩猎游戏，感到厌倦，准备抽身放弃的前一天。
前世，下一秒，我就会因为他的无视而恼羞成怒。
我会从桌子上跳下来，甩下一句“没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把他和我之间本就稀薄的联系，彻底斩断。
可现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为我殉情的血色画面。
那枚冰冷的戒指，那道决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