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炸起来的时候,我正陷在一个稀薄的梦里。窗外雨声稠密,衬得这夜格外死寂。老式座机的尖啸因此格外瘆人,像根钉子硬生生凿进耳膜里。
一下,两下…断了。寂静像墨汁重新滴落,只有雨敲窗棂的沙沙声。
我没动,缩在薄被里,眼皮沉得抬不起。爷爷上夜班,这栋老楼三层就只剩我和奶奶。深更半夜,除了拨错的,还能有谁?
刚这么想,那铃声又一次凄厉地嚎叫起来,不屈不挠,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赌咒发誓要榨干这屋里最后一点安宁。
隔壁传来窸窣的响动,奶奶趿拉着布鞋的脚步声迟缓地穿过客厅。我松了口气。
“喂?”奶奶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拖得很长。
停顿。
“喂?哪个?”语气里带了点被搅清梦的不耐和疑惑。
更长的停顿。我竖着耳朵,只听到电话听筒里似乎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窜过的嘶嘶声,又或者,只是雨声的错觉。
“霉气!”奶奶嘟囔了一声,咔哒一声把听筒砸回座机上。脚步声又趿拉着回来,经过我房门时略停了停,似乎是确认我有没有被吵醒,然后一切重归沉寂。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门的方向,睡意被搅得七零八落。黑暗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客厅的轮廓在门外模糊地伸展着,电视、茶几、电话…还有电视旁边那个迪迦奥特曼的玩具。
它安静地蹲在那儿,至少一小时前我偷摸起来喝水时它还是安静的。红色的涂装早在我的玩弄下褪了色,一条胳膊还有些松垮。最要紧的是,它的电池早几天就耗尽了,那句“迪迦超人~当当当~~”的响亮口号也随之哑火。奶奶说买不到那种型号的纽扣电池,等爷爷得空去远点的商店看看。所以它一直搁在那儿,像个被遗弃的红色哨兵。
就在我眼皮又开始发沉,即将被睡意重新吞没的当口——
“迪迦——超人~当当当~~”
声音炸响的瞬间,我浑身肌肉猛地一抽,心脏像被冰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
奥特曼在响。
怎么可能?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饱满洪亮得不可思议,每一个音调都拉得极长,带着一种机械固有的呆板,却又因为出现的时机和场合,无端渗出一种冰冷的诡异。它一遍响完,几乎没有间隔,立刻又开始第二遍。
“迪迦——超人~当当当~~”
我猛地扯过被子蒙住头,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橡胶和塑料摩擦发出的噪音穿透薄薄的夏被,精准地钉进我的鼓膜。它响得没完没了,一声接着一声,节奏精确得可怕,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手指,持续地、执拗地、按在那个早已失灵的按钮上。
奶奶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她睡沉了?这么大动静听不见?
恐惧像粘稠的潮水淹没过顶。我憋着气,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每一秒都漫长如年。那声音毫无枯竭的迹象,反而愈响愈亮,似乎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承受不住,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向奶奶的房间。我甚至不敢看一眼客厅那个声源的方向。
“奶奶!奶奶!”我带着哭腔推搡床上的人影。
奶奶含糊地哼了一声,慢悠悠转醒:“…做啥?”
“响…它在响!奥特曼!”我语无伦次,手指发抖地指着门外。
那魔性的“迪迦——超人~当当当~~”还在持续地灌满整个屋子。
奶奶侧耳听了一会儿,皱起眉,脸上是一种被打扰的浓重困倦和不以为意:“坏了吧…电器老了,就容易作怪。莫怕,一会儿就没电了。”她甚至懒得起身查看,只是敷衍地拍了拍我的背,“睡吧,明早还要上学。”
她重新躺倒,几乎是立刻又发出了沉睡的呼吸声。
我僵立在她的床前,被一种巨大的孤立无援攫住。那声音还在响,穿透门板,清晰无比。奶奶怎么就能觉得这是正常的?她听不出这有多不对吗?
我在她床边站了不知多久,手脚冰凉。那口号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寂静猛地砸下来,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窗外无尽的雨声。停止得太过突兀,仿佛被一刀切断,反而更让人心悸。
我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回自己的房间,飞快地窜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敢露出来。黑暗里,我睁大眼睛,耳朵搜索着任何一丝声响。
什么都没有。
直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