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冰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像是从腐烂的湖底翻涌而上,粘稠地贴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
我恢复意识时,正瘫坐在一张油腻冰凉的旧木桌前。煤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将几张蜡黄而麻木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土坯墙粗糙硌人,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呜咽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外乡女娃,命不好哇。”一个干巴瘦得像老树根的老头嘬着旱烟袋,浑浊的烟雾混着潮气,几乎令人窒息。他眼皮耷拉着,不看我的眼睛,只盯着桌面上某一道深刻的划痕。“被美姨看上了,这就是你的命。”
美姨?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直透脑髓深处。童年时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躲在指缝后窥见的恐怖画面——幽绿的潭水,惨白浮肿的面孔,那凄厉幽怨、拖着长长尾音的粤剧唱腔——轰然决堤,瞬间淹没了我的神智。
《山村老尸》!楚人美!
冰冷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它停止跳动。
“不…你们搞错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我只是路过,我不认识什么……”
“晚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如同核桃皮的老妪哑声打断我,她始终低着头,用一块脏污的布反复擦拭着早已干净的碗沿,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听见她的歌了吧?从你进村那天起,她就唱着哩。听见了,就是选中了。”
是的,我听见了。
从在这间弥漫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屋子里醒来那一刻起,那调子就如跗骨之蛆,缠绕不休。凄婉哀怨,非男非女,似唱似哭,一字一句,拖着长长的、冰冷的气音,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我耳廓的轮廓缓缓吹气。它忽远忽近,远时仿佛来自村口那片死寂的湖泊最深处,近时……近时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有个湿淋淋的东西正站在那里,幽幽地吟唱。
那是楚人美的歌谣。索命的序曲。
“不想死,不想祸及亲族,就只有一个法子。”老头终于磕了磕烟袋锅,灰烬簌簌落下,瞬间被潮湿泥地吞噬,留下一个深色的、不祥的印记。“嫁给她。让她接你走,成了亲,她安稳了,村里……也就安稳了。”
荒谬!彻头彻尾的、令人头皮炸裂的荒谬!
我想尖叫,想跳起来反驳,想告诉他们这一切多么可笑,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们只是一部电影里被命运设定好的悲惨角色!可那无孔不入、冷入骨髓的歌声,还有眼前这些人脸上那种沉淀了世世代代、深入骨髓绝非演技能诠释的恐惧,像冰冷的湖水,淹没了我的喉咙,冻结了我的声带。我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如同离水鱼儿般的喘息。
我成了祭品。一个献给百年水鬼的、穿着大红嫁衣的祭品。
反抗是徒劳的。
我曾趁着天色灰蒙、雨势稍歇,连滚爬爬地冲向村外。泥泞的小路像是有生命的触手,缠绕着我的脚踝。两旁的树木在风雨中扭曲成狰狞的鬼影。那歌声始终如影随形,不疾不徐,精准地丈量着我绝望的步伐。然后,我在同一个挂着破布条的歪脖子老槐树岔口,摔了第三次。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疼痛远不及心底蔓延开的、冰冷的绝望——鬼打墙。我根本逃不出这个被诅咒的牢笼。
我也试过求助。像疯了一样拍打村里其他住户紧闭的门窗。手掌拍得红肿刺痛,回应我的,只有死一样的寂静,或是从门缝下、窗隙里泄出的、更加浓郁粘稠的恐惧。有一扇糊着报纸的破窗后,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一闪而过,随即是插销被狠狠拉上的、令人牙酸的锐响——仿佛我是什么带来灾祸的瘟神。
彻底的孤立无援。我被一张无形而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牢牢困住,网的另一端,牵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湖水中。
“准备吧,”那老妪不知何时幽灵般出现在我身后,一只干枯冰冷得像老树根的手搭在我僵硬的肩膀上,激得我猛地一哆嗦,“三日后的子时,是好时辰。美姨……不喜欢人等。”
这场被迫的“待嫁”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缓慢的凌迟。
他们给我换上了不知从哪个腐朽箱底翻出的嫁衣。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料子粗糙僵硬,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铜镜模糊,映出的人影面目惨白,被那血红包裹着,像个即将被焚化的纸人。
村里的女人沉默地进来给我梳头。那把缺了齿的木梳刮过头皮,带来的不是梳理,而是一种仿佛要刮去我生机的寒意。她们动作僵硬,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仿佛接触本身就会沾染不幸。
系上红绳的那一刻,我浑身冰凉。那根细细的、殷红的丝线,一头拴在我纤细的手腕上,另一头空空荡荡地垂着。一个面色灰败的村民低声嘟囔,声音含混不清:“牵着……免得新娘子……走丢了路……”他的牙齿在打颤。
而窗外,那索命的歌声,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靠近。
第一天,它还在村口的方向飘荡。
第二天,它仿佛就萦绕在这处院落的篱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