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底下的罪恶契约

第1章 第1章

1 深井

雨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细针,穿透了陈山早已湿透的工装,扎在他的皮肤上。矿井巷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灰味和泥土的腥气,脚下的泥浆已经不再是阻碍,而像是有生命的沼泽,每一次抬脚都需要耗尽他大腿肌肉最后的力气。每一下喘息,喉咙里都带着血丝的甜腥味。头顶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岩层在巨大压力下呻吟,碎石子簌簌落下,敲打在他的安全帽上,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王工!王头儿!等等……等等我啊!”陈山的呼喊声在蜿蜒、逼仄的坑道里冲撞,带起的回音很快就被更深、更远处传来的沉闷挖掘声和地下水渗透的“滴答”声吞没。前方,那盏属于安全员王安全的头灯,是他视野里唯一的光源,此刻却像风中残烛,在巷道拐角处顽强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被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的黑暗彻底吞噬。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山的脚踝,并迅速向上蔓延。这是他们被困在井下二百米深处的第七天。七天,足以磨灭大部分希望。

七天前,那场毫无征兆的剧烈塌方,如同巨兽的咆哮,瞬间吞噬了主巷道。轰隆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粉尘弥漫、令人窒息的黑暗。十二个人,第七作业面的全部成员,被活埋在了这座名为“黑金矿”的地下迷宫里。应急物资、通讯设备,连同他们与地上世界唯一的联系,都被那堆积如山的巨石和断木彻底封死。幸运的是,他们当时所在的作业面相对稳固,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尚有部分支护结构的巷道暂避。

王安全,这个在矿井下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矿工,成了这群绝望之人自然而然的主心骨。他用头灯那已然黯淡的光柱,清点着这场灾难后仅存的“财产”:十二个面黄肌瘦、惊魂未定的活人,以及从每个人身上搜刮出的、少得可怜的食物——七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压缩饼干,一个军用水壶里晃荡着不足一半的浑浊井水,还有年轻矿工小李,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伙子,像献宝一样,偷偷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的两根皱巴巴的能量棒。

昏黄的光线下,王安全那张被煤灰和皱纹刻满的脸显得异常凝重。他嘶哑着嗓子,但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在对抗这吞噬一切的黑暗:“都听好了!东西,就这么多!水,就这么点!要想活着等到上面那帮龟孙把咱们挖出去,就得立规矩!食物,老子统一管着,按人头分!水,定量喝,谁他妈敢多舔一口,或者动歪心思……”他顿了顿,头灯的光柱猛地扫过每一张脸,在陈山苍白的脸上、在小李惊恐的眼中、在刺头大刘阴郁的表情上短暂停留,“……就别怪我老王,不念这么多年的工友情分!”

没有人说话。在绝对的黑暗和死亡威胁面前,这种最简单、最原始的秩序,暂时压制住了每个人心底翻腾的恐惧和私欲。陈山把自己缩在冰冷的岩壁角落,感受着胃里一阵紧过一阵的、火烧火燎的抽搐。他才来矿上三个月,是为了给罹患重病、卧床不起的母亲挣一笔救命的医药费。他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他偷偷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被体温捂热了的照片,照片上母亲憔悴却带着笑意的脸,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第一次分配食物,过程沉默而压抑。每人分到的,不过是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饼干屑。陈山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接住,那点可怜的咸味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食欲的闸门,更汹涌的饥饿感咆哮着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听到旁边传来极力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是负责通风的学徒工小赵,才十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哭!哭个屁!就知道哭!”一个粗鲁的声音炸响,是大刘。他身材魁梧,是矿上有名的蛮横角色,仗着一身力气,平时没少欺负像陈山这样的新人。此刻,他恶狠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每个人的脸,最后死死盯在小赵那件看似鼓囊囊的棉袄口袋上,眼神深处闪烁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

2 异响

第二天,头灯的光芒愈发黯淡,电池即将耗尽。王安全果断关掉了灯源,嘶哑地命令道:“都省着点电,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笼罩下来,这种黑暗是有重量、有质感的,它压在每个人的眼皮上,堵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世界只剩下彼此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反而更添恐怖。

饥饿不再是胃部的感觉,而变成了一种具象的、在血管里爬行的怪物,用它尖锐的爪子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阵诡异的摩擦声,又出现了。

“呜……什……什么声音?王头儿,你听见了吗?”小赵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像随时会断掉的弦。

一阵沉默后,王安全的声音响起,却失去了昨天的镇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大概是……是老鼠吧?或者是哪块石头松了。”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陈山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矿井深入地下数百米,温度高、湿度大,但根本不可能有老鼠存活。而且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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