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锈蚀的钥匙
沈夜第一次见到顾云深,是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三病区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和陈旧阳光气味的诊室里。顾云深被两个护工半搀半架着带进来,他很安静,不像其他新入院的患者那样躁动或恐惧。他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他愈发清瘦单薄,手腕上刚刚束缚过的红痕若隐若现。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过于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个误入歧途、不知所措的天使。
“顾云深?”沈夜放下手中的病历,声音温和,是他惯常对待病人的那种专业、不带压迫感的语调。
年轻人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夜感到自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不是因为顾云深惊人的美貌——尽管他确实眉目如画,精致得如同古画中走出的仕女。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带着点琥珀色的眸子,本该是温暖的,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漾着一种破碎而迷茫的水光。它们望着你,却又好像穿透了你,落在某个遥远而未知的虚空。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沈夜。”沈夜示意护工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的治疗。希望我们能彼此信任,好好配合。”
顾云深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空洞又专注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辨认一件似曾相识的古董。
沈夜翻看着手中的病历:顾云深,二十二岁,诊断:重度抑郁症伴解离性身份障碍(疑似),有严重自伤行为及自杀倾向。入院原因是试图用碎玻璃片割腕,被室友及时发现。病史记录显示,他自幼父母双亡,由性格严苛的祖母抚养长大,性格敏感孤僻,几乎没什么朋友。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伤害自己吗?”沈夜放下病历,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达倾听和关注的姿态。
顾云深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里面太吵了。”
“里面?什么里面?”沈夜耐心地问。
“身体里。”顾云深的声音略微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困惑和痛苦,“有很多声音……很多人在说话……他们吵架,哭喊……我让他们安静,可是他们不听……”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无助地望着沈夜,“医生,你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吗?我好累。”
沈夜的心微微抽紧。解离性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是精神疾病中最复杂、最难治愈的领域之一。患者通常因童年期难以承受的巨大创伤,导致人格分裂成多个独立的“部分”以保护核心自我。眼前的年轻人,他单薄的身体里,究竟囚禁着多少个痛苦的灵魂?
“我会尽力帮你。”沈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但你需要先信任我,带我认识一下‘他们’,可以吗?”
顾云深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却让沈夜看到了第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拿起笔,在崭新的病历扉页上,写下了第一个记录日期。他没有意识到,当他对这双眼睛产生超出职业范畴的怜惜时,某种危险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2 迷宫初探
治疗在缓慢而艰难地进行着。
顾云深的情况极不稳定。大多数时候,他是那个安静、脆弱、带着诗人般忧郁气质的青年,对沈夜有着雏鸟般的依赖。他会乖乖吃药,配合简单的问答,甚至偶尔会在天气好的下午,用沈夜给他的素描本画画。他画的都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扭曲的楼梯、没有尽头的长廊、无数双哭泣的眼睛、还有沉入深海的月亮。沈夜能从这些画作中感受到他内心世界的混乱与绝望。
但有时,毫无征兆地,顾云深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有时是一个充满敌意、言辞尖刻的“保护者”,他会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沈夜,质问他治疗的目的是不是要把“我们”都消灭掉。有时是一个只有五六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小深”,他会蜷缩在角落,哭喊着“奶奶别打我”。还有一次,甚至出现了一个带着暴力倾向的愤怒人格,差点打伤试图靠近的护士,是沈夜及时赶到,用镇定而有力的声音反复安抚,才让那个暴戾的人格逐渐消退,变回那个茫然无措的顾云深。
每一次人格切换,对沈夜而言都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挑战,也是一次更深入了解顾云深内心创伤的机会。他运用所学的一切专业知识,耐心地记录、分析、尝试与每一个出现的人格建立沟通,引导他们说出各自的痛苦和恐惧。他发现,这些人格的出现,几乎都与顾云深悲惨的童年有关:祖母的冷漠苛责、长期的孤独、被同龄人欺凌的遭遇……每一个分裂出来的人格,都承载了一部分他无法承受的记忆和情感。
沈夜开始失眠。深夜,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顾云深切换人格时的眼神,以及他画中那些绝望的意象。他发现自己对顾云深的关注,早已超越了医生对病人的范畴。他会因为顾云深今天多吃了半碗饭而暗自欣慰,会因为他在治疗中展现出一丝进步而雀跃不已,更会因为他人格切换后露出的痛苦表情而感到揪心的疼。
他知道这很危险。精神分析理论严格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