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那只手腕上戴着我去年用第一笔工资给他买的表。他很喜欢在饭桌上发表长篇大论,尤其是在我回家的时候。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检阅军队的将军,而我,就是他最得意的兵。
“阳阳啊,”他呷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光,“这次回来,多待几天。你妈天天念叨你。”
我妈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家里没你,冷清得很。”她说着,又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我碗里,仿佛我是个三岁小孩。
我嗯了一声,埋头扒饭。
味同嚼蜡。
我爸又说:“工作上的事,爸都听说了。干得不错!不愧是我陈建国的儿子。下个月,你那个项目要是能拿下来,爸给你换辆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这样。
每次我取得一点小小的成绩,都会变成他炫耀的资本,以及……用来打压我姐的工具。
我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陈雪。
她好像没听见,依旧低着头,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再一粒。那个动作缓慢又机械,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可我知道她在听。
她的肩膀,比刚才更塌了一些。
“你看你弟,”我爸果然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我姐,“阳阳多给我们老陈家长脸!你呢?一天到晚闷在那个小破事务所里,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女孩子家家,差不多就行了,书读再多,工作再好,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我妈在一旁附和:“就是。小雪啊,不是妈说你,你也二十六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看隔壁你王阿姨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现在天天在家带孩子,多清闲。”
我姐的筷子停住了。
她没抬头,但我能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胸口堵得慌,一股无名火苗“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爸,妈,姐工作挺好的,她自己喜欢。”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足够清晰。
我爸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最讨厌我当众反驳他。
“你懂什么?”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我跟你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大人说话,小孩别管!”
我明明已经工作两年了。
在他眼里,我好像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安排、被规训的小孩。当然,这个“小孩”的身份,只在我试图挑战他权威的时候才会出现。
“我是她弟弟,怎么就不能管了?”我顶了一句,“姐她凭自己本事考上名牌大学,找了喜欢的工作,怎么到你们嘴里就一文不值了?”
“嘿!你这孩子!”我爸眼睛一瞪,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了?她一个女孩子,以后总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我跟你妈的钱,家里的房子车子,不留给你留给谁?留给她这个赔钱货吗?”
“赔钱货”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也扎进了我姐的心里。
我看到她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她终于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却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哀求的制止。
别说了。
她的眼神在说。
别再为我说话了。
为什么?我心里全是问号。难道就这么任由他们羞辱吗?
我妈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哎呀,大过节的,吵什么吵。建国,你少说两句。阳阳,你也真是,跟你爸犟什么嘴?你爸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
她转向我姐,语气变得理所当然:“小雪,你也别怪你爸说话直。他就是这个脾气。你一个女孩子,跟你弟争什么?你弟好了,以后我们老陈家才能挺直腰杆,你出门脸上不也有光吗?”
好一个“我们老陈家”。
说得好像我姐是捡来的一样。
我看着我妈那张殷勤又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我的家。一个以我为中心,不停旋转,同时又无情碾压着我姐姐的畸形牢笼。
过去二十多年,我一直享受着这个牢笼带来的所有好处。最好的房间,最新的玩具,最多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