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前,崔逐砚是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十岁中秀才,十三岁中举,场场榜首,风光无两。
可谁也没想到,这会试他一考就是十年,次次名落孙山。
世人笑他“伤仲永”,他却偏不信命。
直到第十年放榜,他再次落第,终于心灰意冷。
却不想提前归家,竟在门外听见未婚妻沈清桐与姘头的私语:
“多亏你哄住他考了三次,让我柳家子弟顶了他的名次。”
“连考三次都是前三甲,这崔逐砚当真是个人才。”
男子嗤笑:“若他知道自己的功名被偷,心爱的女人也在我身下承欢,会不会疯?”
“柳家的恩我已还清,从今往后,我只爱他一人。他快回来了,你走吧。”
崔逐砚如遭雷击,正要推门,那男子却抢先一步开门而出。
见到他,男子轻蔑一笑:
“科举名额早已被世家瓜分殆尽,哪有寒门的立足之地?你考得再好,也不过是替我们做嫁衣。”
“贱民,就该滚回地里吃土,别痴心妄想了。”
崔逐砚低头轻笑,眼中却淬出寒光。
既然考不进去,那便——杀进去!
......
苏州崔逐砚,丙等,不合格!
长安城,皇榜之下。
新科进士的名字朱笔御批、熠熠生辉,唯独最末一行墨色黯淡,却如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崔逐砚眼中。
人群熙攘,议论与嗤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僵立原地,二十六载寒窗,十载赴考,所有的艰辛与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崔逐砚曾是江南解元,名动苏州。
他满怀壮志来到长安应试,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而今却连殿试资格都丧失,沦为科举场中最不堪的“丙等”——唯有交白卷或舞弊者,方得此辱。
可他认真对待每一道考题,也从未做过舞弊之事,怎会沦落至此?
他失魂落魄回到长公主府。
朱门高耸,他却步履沉重,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曾说“非君不嫁”的沈清桐。
直至走近内苑,忽闻他的书房中传来压抑的喘息与轻笑。
“柳公子......你轻些。”
他浑身血液骤冷。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男声带笑,气息不稳,“比起你那崔郎如何?”
“提他做什么......”女子声息娇慵,却陡然被男子打断:
“若他知道,自己三次会试的名次皆被我柳家顶替,连心上人和我在他的书房中偷欢......岂不要疯?”
崔逐砚如遭雷击,手已按上房门,却听沈清桐声音骤冷:
“闭嘴!”
男子嗤笑:“好姐姐,还护着他?不过一个江南来的寒门子弟,也配与你论婚嫁?”
“柳无恒,”她声音冰冷,似淬了寒霜的刀,“我与你,从来只是各取所需。柳家的恩我还清了,从今往后,我的男人只有崔逐砚。”
“他就要回来了,请你离开。”
沈清桐,当朝长公主。那年春暮,她瞒着宫廷私自南下游玩,于姑苏城外邂逅了崔逐砚。
彼时她遭数名采花贼暗算,侍卫尽数被迷晕,自己亦被灌下媚药。
正是崔逐砚孤身出手,以一敌众,将她从险境中救出。
药性难抑之下,他不得已成了她的解药。
清醒后,她没有降罪,反而倾心于他的正直与勇毅。
她执意将他带回长安,安置在自己的长公主府中,亲自为他延请名师、搜罗古籍,助他备考。
皇太后曾亲口许诺:“待你金榜题名之日,便是你与清桐完婚之时。”
转眼十年长安客,三度科考场。
他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黯然神伤,始终以为是自己才学不足。
直至今日,他才撞破了这场持续十年的骗局。
柳无恒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了僵立在院中的崔逐砚。
他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嘲:
“听见了?”
崔逐砚沉默如石,目光冷得像冰。
“你真以为寒门能鱼跃龙门?”柳无恒轻笑,“朝堂是我们世家门阀的朝堂。而你们不过是碍事的蝼蚁,考得好又如何?还不是为我们做嫁衣。”
“还未多谢你,帮我当上了探花郎。”他轻笑着缓步逼近,压低声音,“而你拼尽一生也只配做个丙等。”
“乡野贱民,合该一世匍匐于泥土。长安这场梦,你早该醒了。”
柳无恒扬长而去,笑声恣意又刺耳。
崔逐砚立在原地,二十六年的信念轰然倒塌。原来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热望,自始至终,只是一场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他行至书房门前,却没有进入。
最终他转身回到卧房。
推开门,满屋堆积如山的古籍书卷赫然入目——每一册都曾被他无数次翻阅、批注、烂熟于心。
他曾视它们为登云之梯,如今却只像一座巨大的坟,埋葬了他整整十年的人生。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纸页纷飞。
一沓泛黄的家书从书卷中滑落——是这些年来,苏州父母一字一句写给他的牵挂。
【吾儿逐砚,若长安路艰,便归来罢。家中尚有薄田几亩,有爹一口吃的,断不会饿着你......家中一切安好,唯你娘思你成疾,常在梦中唤你名......】
信纸粗糙,字迹歪斜,却如一把钝刀突然割开他尘封的心事。
他猛然惊觉:父母早已年迈,而自己困守长安繁华十年,竟连归期都未曾想过。
可如今壮志破灭,徒留伤心。
“孩儿不孝。”他眼眶通红,低声自语。
他该离开了。
七日后有商队南下,他已决意同行。
沈清桐赶来时,只见崔逐砚正在院中焚书。
火焰舔舐书页,映得他侧脸沉寂如水。
她心中莫名一慌。这些书皆是她昔日为他精心寻来,他曾视若珍宝,日夜苦读不辍。
“怎么了这是?”她强笑着走近,“纵使今年失利,又何至于此?”
崔逐砚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无用之物,留着碍眼。”
沈清桐蹲在他身侧,柔声劝慰:“烧了便烧了,明日我再为你寻更好的。一次落榜不算什么,我相信你下次定能高中。”
若在往日,这般话语早已让他感激奋发。可此刻,他却只平静地说:“不考了。”
沈清桐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那正好!母后已答应,不论此次中与不中,都准我们成婚。”
她握住他的手,“崔郎,我们从此相守一生,白首不离。”
崔逐砚抽回手,掩不住眼底一片冰冷。
沈清桐却已欢喜地起身:“我这就去筹备婚事!”
望着她渐远的背影,崔逐砚将最后一卷书掷入火中。
火光跃动间,他轻声自语:
“沈清桐,你我缘分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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