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房子归你哥。”
爸坐在堂屋正中间,手边是一壶浓茶。
“存折上那十五万,也归你哥。”
哥和嫂子坐在右边,嫂子剥着橘子,连头都没抬。
“老房子,”爸顿了一下,“给你。”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油。
八年。
我照顾了他八年。
“行。”
我把菜放在桌上。
谁都没看我一眼。
我回厨房洗了手,从碗柜最底下拿出那个蓝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2017年3月,爸心脏搭桥手术,住院费63800元,我出。”
1.
嫂子终于把橘子剥完了。
她把一瓣塞进嘴里,慢悠悠地说:“爸,那老房子也没多少钱吧?村里的人都搬走了,卖都卖不出去。”
爸没接话。
哥说:“差不多了,咱们签个字吧。”
嫂子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协议。
A4纸,正反两面,字排得密密麻麻。
我看了一眼。
是哥提前写好的。
上面写着:长子赵国强分得阳光小区12栋3单元602室房产一套,市场评估价120万元;分得父亲名下定期存款15万元。次女赵春华分得老宅院落一处。
房产加存款,135万。
老宅,村里最后一次有人问价,说值8万。
嫂子递过来一支笔。
“春华,签了吧,早点把事儿办完。”
我接过笔,没说话。
“签完咱们吃饭。”嫂子又剥了一瓣橘子,“你做的那个红烧排骨,味儿挺好的。”
我在协议末尾签了名字。
日期:2025年1月18日。
签完我把协议对折,放进蓝皮笔记本里。
嫂子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你拿个本子记啥呢?”
“记账。”
“记啥账啊,”嫂子笑了一声,“那房子又不值几个钱。”
哥拿过协议看了看我的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春华,老房子虽然旧了点,但你一个人带着小雨住,也够了。”
他顿了顿。
“毕竟你离了婚,也不需要太大地方。”
嫂子接话:“对,那院子收拾收拾,还挺宽敞的。挺——配你的。”
配我的。
爸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看过我。
他在数嫂子剥的橘子。
“国强,这橘子不错,甜。”
“爸,这是我从市里带的,一箱八十八。”
“好,好。”
我站起来收桌上的茶杯。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听到嫂子压低声音跟哥说:“这下踏实了吧?趁早把房子过户,别夜长梦多。”
哥说:“嗯,下周就去办。”
我把厨房门关上。
洗了三个杯子,两个碗,一双筷子。
筷子是我的。
今天这顿饭,我没坐下来吃。
和过去八年里的大部分饭一样。
晚上十点,哥嫂开车走了。
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收拾完厨房,路过客厅说:“爸,我明天搬东西,后天就住老房子去了。”
爸按了一下遥控器,声音更大了。
“嗯。”
我回房间,坐在床边。
小雨在写作业。
“妈,搬就搬。”她头都没抬,“那个院子有棵枣树,挺好的。”
我看了看女儿。
她十五岁了,瘦,头发扎个马尾,握笔的手指上有墨水印。
她从小到大没抱怨过一句。
我把蓝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分家。房子归哥。老宅归我。八年,结了。”
放下笔的时候,我发现小雨没在写作业。
她在本子上画画。
画的是一棵树。
2.
八年前,爸第一次住院,我辞了超市的班长,改成了普通收银员。
班长一个月多四百块。
但班长不能请假。
爸心脏搭桥,住了十九天院。
手术费加药费加护理费,一共六万三千八百。
医保报了一万七。
剩下的四万六千八,我出了三万二,找同事借了一万四。
那一万四我还了八个月。
住院的时候我给哥打电话。
“哥,爸住院了,搭桥手术。”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严重不?”
“挺严重的,医生说要有人陪护。”
又停了几秒。
“我这边走不开,月底有个工地要验收。你先照顾着,钱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是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