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型的短篇小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个觉得很甜!特别喜欢梳魂记这种纯真有爱的甜文,没有恶毒女二和痴情男三,超级喜欢:
梳魂记精彩章节阅读
黄土高原的风,卷着细碎的黄土粒子,打在刘家峁村的青石板上,“簌簌”作响,像是谁家婆姨在碾磨盘上筛着新麦。村头老槐树下,刘福生蹲在自家的土窑门槛上,手里紧攥着一把半掌长的黄杨木梳坯子,眯缝着眼睛,用粗粝的砂纸一下下细细打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来,照见他鬓角的白发里沾着星星点点的木屑,宛如落了一层薄薄的初雪。
“福生叔!福生叔!”
一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小雀儿撞进窑洞的喊声,惊得刘福生手一抖,梳坯上险些滑下一道细痕。他抬起头,只见扎着两根乌黑油亮麻花辫的巧珍,正从村后的坡道上小跑着下来。她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蓝布小褂下摆,不小心沾上了几根草屑,怀里却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包谷粥,腾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米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你婆姨又熬粥了?”刘福生把那把宝贝似的梳坯往怀里一揣,抬手随意地抹了把沾在额角和脸颊上的木屑,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现在怀着身子,可不能再总往我这窑洞里跑,仔细闪了腰。”
巧珍把粗陶碗稳稳当当地放在窑洞门口那截磨得光溜溜的旧石桌上,用粗瓷勺舀起满满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热气,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刘福生嘴边:“俺娘说了,您这把年纪了,不吃点稠乎暖胃的,身子骨哪能受得住?”
刘福生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热粥,烫得他直咧嘴吸气。他望着石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梳——有圆润饱满的,有棱角分明的,还有雕着吉祥花纹的,都是他这大半个月来没日没夜赶工做出来的,眼神不由得软了三分,带着几分怅惘:“你张奶奶上个月初走了,临咽气前,还紧紧攥着我给她做的那把旧木梳,嘴里念叨着,说就想再摸摸我刻的梳齿,感受一下那股子热乎气儿。你李婶家的小闺女巧芳,下个月就要出阁了,前几天还专门跑来跟我说,就想要我亲手刻一对并蒂莲的木梳当嫁妆。还有村头那个可怜的王瞎子,他说这辈子活了七十多岁,还没正儿八经摸过一把崭新的木梳……”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布满老茧的双手,指腹上深深浅浅的全是木锉留下的印记,“人这一辈子啊,总得给旁人留点儿念想,要不,活着还有啥奔头?”
巧珍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子,帮着刘福生收拾散落在石桌下的木屑。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一块深藏在木屑堆里的旧木片,便好奇地捡了起来。那是一块半块雕着精致并蒂莲的梳背,木色已经发暗,透着岁月的陈旧,可上面的莲花图案却雕刻得异常精细,连花瓣上细密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叔,这是……”巧珍翻来覆去地仔细看着那半块梳背,有些疑惑地问,“我刚才在您床底下收拾东西的时候捡到的,您咋把它藏得这么隐蔽呀?”
刘福生的手猛地一抖,粗陶碗里的粥溅出了几滴,落在粗糙的石桌上。他慌忙伸出手,一把接过那半块梳背,指腹轻轻抚过上面雕刻的莲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紧得厉害,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没什么……”
巧珍见他神色有异,便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帮他捡拾着木屑。微风吹过窑洞口,卷起几片枯黄的树叶,也吹动了石桌上半块梳背上细密的灰尘,露出了木片背面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字——“阿秀,等我。”那字迹是年轻时的笔锋,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青涩与执拗。
刘福生的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那行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尘封已久的心底,揭开了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那是整整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年,他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在绥德县城里跟着一位老木匠师父学做梳匠的手艺。师父待他极好,不仅教他一手精湛的雕刻技艺,还在他学徒满师的那天,郑重地送给他一块上好的黄杨木料,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福生啊,这块料子你且收好了,等你将来攒够了钱,就给你师娘雕一对顶好的并蒂莲木梳,算是你的一点心意。”
然而,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也就在那一年,他的师父因为积劳成疾,不幸染上了肺痨,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师父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道:“福生……我……我那未过门的媳妇……阿秀……是个好姑娘……你……你替我……照顾好她……”师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未曾完工的梳背。
后来,刘福生多方打听,才陆陆续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他的师娘阿秀,本是绥德城里一位绣娘的女儿,不仅生得眉清目秀,一手苏绣更是出神入化。师父与阿秀早已私定终身,可偏偏师父家境贫寒,拿不出像样的聘礼。阿秀的父亲嫌贫爱富,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还强行将阿秀许配给了城里有名的富户做小妾。阿秀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穿着一身单薄的嫁衣,投了冰冷的黄河。师父得知阿秀死讯的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第四天清晨,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抱着那半块梳背,永远地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刻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