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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冬。
我在冷宫的破棉絮里睁开眼时,脐带还缠在脖子上。接生的老嬷嬷手一抖,剪刀“当啷”掉在地上,在这死寂的宫殿里,像敲碎了块冰。
“是个……丫头。”她声音发颤,往门外瞟了眼。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糊了半扇破窗。我被冻得缩成团,却没哭——上一世的记忆还堵在喉咙里,那个被灌下毒酒的夜晚,火烧火燎的疼还在五脏六腑里窜。
“扔了吧。”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陛下说了,皇后诞下死胎,保不住了。”
老嬷嬷的手按在我心口,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她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孙女,叹了口气,把我塞进怀里,往殿角的煤炉后钻。“就说……生下来就断气了。”
我在她怀里睁着眼,看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映着梁上结的蛛网。上一世,我就是这样被记成“死胎”,扔进乱葬岗,却被路过的老道捡走,养在终南山。十五岁那年,老道说我有凤命,送我下山,我才知道自己是大雍朝的长公主,赵华筝。
那时候父皇已老,太子赵珩暴虐,几个弟弟明争暗斗。我凭着老道教的谋略,帮七弟赵琰站稳脚跟,本以为能换来安稳,却不想赵琰登基后,转头就给我灌了毒酒——“长公主功高震主,留不得。”
毒发时,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总跟在我身后,喊“阿姐”。原来帝王家的亲情,比这冷宫的雪还凉。
“得给她找个去处。”老嬷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从怀里摸出个银锁,上面刻着个“安”字,塞进我襁褓里,“城西的林寡妇刚丧子,或许能……”
我抓住她的手指,用尽全力。她愣了愣,眼泪突然掉下来:“可怜的娃。”
这一世,我不叫赵华筝了。从被林寡妇抱走那天起,我叫林阿筝。
林寡妇是个绣娘,丈夫死在战场,留下间小小的绣坊。她话少,手上的茧子却暖。我在绣坊的角落里长大,听着丝线穿过绸缎的声音,慢慢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
四岁那年,坊里来了个穿锦袍的夫人,带着个小少爷,要绣件百子图的屏风。小少爷比我大两岁,胖得像个团子,看见我手里的糖人,上来就抢。
“这是阿娘给我的!”我把糖人往身后藏。
他推了我一把,我摔在绣架上,打翻了染料,泼了他一身。“你敢弄脏我的新袍子!”他尖叫着扑过来。
我想起上一世赵珩小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无法无天。我侧身躲开,伸脚绊了他一下,他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夫人尖叫着扶起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哪来的野丫头!给我打!”
林寡妇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后背挺得笔直:“夫人,是小少爷先动手的。”
“一个贱民,也敢顶嘴?”夫人扬手就要打,我突然抱住她的腿,一口咬下去。她疼得尖叫,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娘说了,谁欺负我,我就咬谁。”
最后,林寡妇赔了半个月的工钱,才把这事了结。晚上,她给我上药,指尖在我咬人的牙印上摩挲:“阿筝,以后不能这么野。女子无才便是德,能嫁个好人家,安稳过一辈子就好。”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没说话。在这世道,女子想安稳,难如登天。
我开始跟着她学绣活,却偷偷把攒下的碎银,给了常来收绣品的货郎,让他带些书来。货郎是个读过书的秀才,落了榜,靠走街串巷讨生活。他见我识字,眼睛亮了:“你这丫头,不简单。”
我白天绣牡丹,晚上读《孙子兵法》。林寡妇发现时,把书烧了,哭着说:“女子读这些有什么用?招来祸事怎么办?”
“娘,”我抱着她,“我想保护你。”
她愣住了,摸着我的头,半晌才说:“阿筝,你跟别的丫头不一样。”
七岁那年,太子赵珩微服私访,路过绣坊,看见我绣的凤凰图,眼睛直了:“这是谁绣的?”
林寡妇把我往后藏,我却走出去,福了福身:“民女林阿筝。”
“一个小丫头,能绣出这气势?”他不信,指着凤凰的尾羽,“这里的配色,太艳了。”
“回殿下,”我抬头看他,“凤凰本就浴火而生,不艳,怎配得上‘百鸟之王’的名号?”
他愣了愣,突然笑了:“有点意思。跟我回宫,当我的伴读如何?”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笑:“民女蒲柳之姿,不敢攀龙附凤。况且,我娘离不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