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绵绵终有时

情意绵绵终有时第1章小说免费在线看

江南梅雨季来得缠绵，青石板路洇着潮气，像浸了墨的宣纸。沈清禾撑着湘妃竹伞走过画楼时，檐角铜铃正被风扯着，

在雨幕里碎成一串清响。她抬头望时，正见二楼临窗的格子窗吱呀推开，一团月白衣角掠过，像只栖息未定的鹤。

那是她第一次见谢砚之。

画楼是沈家的产业，清禾常来楼上临帖。那日她刚调好石青，窗外忽然飘来断续的吟诵声。抬眼望去，

穿月白衣衫的男子正倚着朱栏，指尖翻着半卷《诗经》，雨丝斜斜沾湿他额前碎发，倒比画上的书生多了分烟火气。他忽然转头，

目光撞上她悬在笔架上的手，墨滴恰好坠入砚台，惊起一圈涟漪。

此后每到辰时，画楼西窗总会出现那个身影。清禾装作专注于案头的《芥子园画谱》，却总能听见对面书页翻动的轻响，

偶尔风掀动帘幕，能瞥见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影，像落在宣纸上的淡墨。直到那天下着斜雨，她的狼毫笔不慎滚落，

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抬头便见他已拾了笔，指尖捏着笔杆递过来，指节泛着如玉的白：“沈姑娘的笔。”

他竟知道她的名字。清禾指尖触到笔杆上的温度，忽然想起前日在画楼撞见的场景——爹爹与他在堂中说话，那时她躲在屏风后，

听见爹爹唤他“谢公子”，说他是赴京赶考路过的举子，借住画楼西厢。

“谢公子常读《诗经》？”她鬼使神差地开口，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个墨团。他望着她笔下的乱痕笑，眸色如檐角积雨：

“读《蒹葭》时，总觉得‘所谓伊人’该在画里。”清禾握笔的手紧了紧，窗外恰好一声雷响，惊落满檐雨珠，砸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玉。

真正的交集始于一把油纸伞。那日清禾去市集买颜料，归时突遇暴雨，躲在茶寮屋檐下时，看见谢砚之抱着几卷书在雨里疾走。她几乎是本能地撑开伞跑过去，

伞骨碰到他肩头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他发间滴着水，沾湿的衣领贴着锁骨，清禾忽然想起自己新学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原来古人诚不我欺。

“沈姑娘怎的在此？”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却格外清晰。清禾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触到他袖角的湿意：“去买花青颜料。”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

颜料香混着他身上的墨香，在雨幕里织成张细密的网。路过画楼后的石桥时，他忽然指着水中涟漪：“沈姑娘可曾画过雨中的荷？”

那晚清禾在画楼挑灯，笔下的荷花总带着雨意。她想起他说“荷叶承雨，倒像是捧着满掌的月光”，便试着在荷叶边缘勾了圈银粉，远处的亭台里，隐约有个执卷的身影。

画到一半忽听窗外有人轻咳，抬头见谢砚之站在廊下，手中托着个青瓷碗：“姜汤驱寒，方才看姑娘在雨里跑了许久。”

碗沿还带着温热，清禾指尖触到他掌心的纹路，忽然想起爹爹说过，谢砚之的父亲曾与沈家有旧。

姜汤入喉时有些辛辣，却在胃里泛起暖意，她望着他被灯笼映红的侧脸，忽然想问“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里的伊人，究竟是何模样，却终究只说了句：“谢公子的字，比爹爹书房里的碑帖好看。”

他笑时，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意：“沈姑娘的画，才叫人移不开眼。”廊外的雨还在下，灯笼穗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清禾看见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与他的影子挨得极近，像幅未干的画。

真正意识到情动，是在谢砚之离开的前一日。那日她在画楼整理画稿，忽然翻到张未完成的仕女图，

衣袂间竟染着月白色，发间别着的，是他前日送她的竹簪。窗外传来车马声，她慌忙跑到檐下，正见他骑在马上，青衫被风吹得扬起，像片即将飘落的云。

“沈姑娘。”他勒住马，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前日见姑娘画荷，便寻了方端砚，砚底刻着‘雨过天青’。”清禾接过锦盒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他总在她作画时，默默替她磨好墨，将笔洗里的水换成新汲的井水。

“此去京城……”她忽然哽住，不知该说“一路顺风”还是“早日归来”。谢砚之望着她，眸色比往日更深，

像藏了整个雨季的雨：“待放榜后，我便来向沈伯父提亲。”车马声渐远时，清禾才发现自己攥着锦盒的手早已发颤，

砚底的“雨过天青”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他临走时看她的眼神。

等待的日子里，清禾常去画楼西窗作画。她画春日的柳，夏日的荷，秋日的桂，冬日的雪，每幅画里都有个隐约的身影，

或是执卷，或是撑伞。爹爹看着她日益消瘦的模样，欲言又止，直到那日小厮送来封信，信封上是谢砚之的字迹，却染着斑驳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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