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偷了树妖的贡品它要我全家偿命免费试读
六十年前那场雪,下得邪性。
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密的雪沫子,混着刮骨的北风,没日没夜地往下筛。天和地搅在一起,成了个巨大的、混沌的磨盘,把山、路、村子,一点点碾碎、吞没。头一天还能瞅见进山那条土路像个灰带子似的绕在山腰上,第二天,就只剩几棵最高老松树的尖儿,戳在无边无际的白里,黑黢黢的,像插在坟头上的引魂幡。
村子被捂得严严实实,喘不过气。烟囱里冒出的那点可怜白烟,刚探出头,就被风刀子绞得稀碎。家家户户门板紧闭,窗缝都用破棉絮烂布条死死地塞住,可那寒气,还是顺着墙缝、地缝,丝丝缕缕地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火炕烧得再烫,人缩在上面,也像是搁在冰窖里的热石头,外面烫,芯子里寒。
赵木匠家的门,是后半夜被砸响的。
那声音又急又闷,不是敲门,像是用冻硬的拳头在擂门板。“哐!哐!哐!” 砸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疹人。砸门的是赵木匠的婆娘,王桂花。她披头散发,身上就裹了件夹袄,赤着脚踩在门廊下尺把厚的积雪里,竟像是觉不出冷,只是浑身筛糠似的抖,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叉:“当……当家的!大丫……大丫没了!”
“没了?” 赵木匠当时正就着炕桌上豆大点儿的油灯光,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头,笨拙地搓着一小截麻绳,想给家里那口豁了沿的破锅编个提手。他猛地抬头,昏黄的油灯把他那张被木屑和岁月刻满深沟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是木的,像是没听懂。
“没了!炕上……没人了!” 王桂花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濒死的尖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门廊下的寒风一吹,冻成了冰碴子挂在脸上,“就……就剩下那些鞋……”
赵木匠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背后狠推了一把,趿拉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棉鞋,几步就蹿到了隔壁大丫的屋门口。那门虚掩着,里面黑灯瞎火,一股子年轻姑娘房里特有的、混合着皂角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被门缝里涌进来的寒气冲得七零八落。
赵木匠一把推开门。
惨淡的月光从蒙了厚厚一层冰花的窗棂子透进来一点点,勉强能看清炕上的情形。
炕席是新换的苇子编的,还带着股青草气。炕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双鞋底。新纳的,用的都是最厚实的家织布,千层底儿,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尺子比着量过。最上面那双,鞋底崭新,白布边儿还没沾上一点灰,鞋尖儿的位置,用红线绣着两朵花。花的样子有些笨拙,花瓣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针脚也略显稀疏,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是并蒂莲。
那是大丫的手艺。她性子静,手巧,村里姑娘媳妇儿都夸她纳的鞋底最结实耐穿。这五双鞋底,从薄到厚,一双比一双针脚更密实,是她给自己、爹娘、还有底下两个半大弟弟,预备开春穿的。她说过,等雪停了,路好走了,就去镇上供销社扯点红布头,给这最上面一双,也就是给她自己预备嫁妆的鞋底,配上最鲜亮的鞋面。
鞋底还在,码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人,没了。
炕上被褥叠得方正,枕头摆得端正,像是主人只是起身去趟茅房,随时会回来。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栓是从里面插好的。王桂花说她起夜,心里莫名地慌,过来推门,才发现门栓是插着的,她喊了几声没动静,才硬撞开了门。
赵木匠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框,像个木头橛子钉在了雪地里。他没进去,就那么死死盯着那五双码放整齐的鞋底,尤其是最上面那双鞋尖上歪歪扭扭的并蒂莲。屋里的寒气混着那股未散的皂角味儿,直往他肺管子钻。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冻僵了,只有腮帮子上的肉,在油灯和月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王桂花的哭嚎声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断断续续、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她瘫软在门框边,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单薄的裤腿。
村子被这场邪乎的大雪封得像个孤岛,赵木匠家闺女半夜没影儿的事,像长了脚的风,第二天晌午就钻进了家家户户塞着破棉絮的门缝。有人摇头叹气,说怕是姑娘大了,心思活泛,趁着大雪封山,跟哪个相好的野小子跑了。可这话刚冒头,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这鬼天气,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人能跑哪儿?再说,那炕上整整齐齐的五双鞋底,尤其是给爹娘弟弟纳的那四双厚实底子,那是要跑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老猎户陈三爷,是在第三天头上露面的。他没进赵木匠家的门,裹着那件油光发亮、看不出本色的老羊皮袄,蹲在了赵家院墙外头的一个雪窝子里。那地方背风,正对着大丫那间屋子的后窗户。
陈三爷是村里的活地图,也是活忌讳。他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炮手,枪下倒过的熊瞎子、大野猪能堆成小山。后来一条腿被兽夹子废了,走路一瘸一拐,人也越发沉默寡言,眼神像后山老林子里结了冰的深潭,看人一眼,能让人从头顶心凉到脚底板。村里人对他又敬又怕,进山打柴采药,都得先问问他的时辰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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