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记忆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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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枪口正对着渡鸦的眉心。

画面粗糙、抖动，如同透过一层污浊的油脂观看。冰冷金属的触感，沿着虚拟神经接口，蛇一样钻进我的指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感。扳机的阻力清晰可辨，只需再施加一点微不足道的力……视野边缘，渡鸦那只完好的左眼骤然睁大，瞳孔深处，凝固着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惊愕。那是猎物濒死时特有的表情，我曾在无数被废弃的角斗场录像里见过。

我猛地扯下脑波读取头盔，金属接口脱离皮肉的瞬间，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拔掉一个塞子。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消毒水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呛入肺腑。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是“壳”，锈城废墟深处唯一的记忆商人。我贩卖遗忘，兜售慰藉，但从不沾染人命。渡鸦的记忆片段，像一桶肮脏的冰水，从头顶浇下，冻得我四肢僵硬。那段“记忆”里的动作，每一个微小的肌肉牵拉，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熟悉得如同我自己的倒影——那就是我，无可辩驳。

可昨天，就在这间散发着臭氧和旧电缆味道的“巢穴”里，渡鸦还活着。

他像一道不祥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我的记忆工坊。门口挂着的、用报废电路板串成的风铃，只轻微地“叮”了一声，短促得如同一声叹息。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劣质烟草、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潮湿霉味，立刻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壳。”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管道壁。他整个人裹在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宽大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道横贯脸颊、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疤痕。

我正埋头调试一台老旧的记忆提取仪，指尖拂过布满灰尘的旋钮，试图捕捉里面幽灵般时断时续的杂波。听到声音，我头也没抬，只是用沾着油污的扳手敲了敲固定在墙上的价目表铁牌，发出沉闷的“铛铛”声。

“封存，提取，删除，修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一段早已失效的机器说明书，“快乐加倍收费，痛苦减半打折。选吧。”

锈城没有白来的服务。甜蜜需要支付高昂的代价，痛苦也需要付费才能摆脱。这就是生存的法则，冰冷而清晰。

他没有看价目表，只是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布满油渍和不明污垢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粘腻的轻响。空气似乎都因他的靠近而凝重了几分。我抬起头，目光撞上他帽檐下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左眼。浑浊，布满血丝，深褐色的虹膜像一块干涸龟裂的土地，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不是这些。”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嘶嘶尾音，仿佛喉咙里卡着沙砾。“存个东西。全部。现在。”

“全部？”我挑了挑眉，放下扳手，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工坊里格外刺耳。记忆商人见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请求，但一次清空全部核心记忆？这几乎等同于自杀。那些构成“你是谁”的基石被抽走，留下的躯壳和废铁无异。“那可是大活儿，价码不低。而且，后果自负。”我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操作台边缘。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从斗篷下伸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只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如同枯树的虬枝。他“啪”的一声，将一个沉甸甸的、用脏污帆布裹着的方块拍在布满划痕的金属台面上。声音沉闷而扎实。

我解开帆布结。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能量棒，包装崭新得刺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更下面，是几块包装完好的压缩蛋白块。这些在锈城黑市，足以换到一整条街区的“醉生梦死”，或者一个月的清净和安全。绝对的硬通货。

我的指尖拂过冰凉的包装，抬起眼，再次审视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工坊狭窄的空间里，那只唯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成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波澜。生存面前，好奇心是奢侈品。我利落地拉开操作台下方一个厚重的金属抽屉，里面是连接着无数管线和接口的“记忆保险箱”——一个经过重重加密的独立存储单元。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渡鸦沉默地坐进那张布满污渍、皮革多处开裂的“手术椅”。椅子的金属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拿起那顶布满感应探针的头盔，它像一只冰冷的金属蜘蛛，缓缓降下，覆盖住他的头颅。

他闭上那只完好的眼睛，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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