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的黄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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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挂得老高，黄土坡被晒出一股焦燥的气味，尘土细碎地浮在空气里，像是永远不会沉淀。陆丰收的手指在粗布扣子上有些发抖，那颗被他重新系上的纽扣硌在指腹下，像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

段梓豪的胸膛还在起伏，汗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纹路滑落，渗进黄土地里。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坡上裂开的土块："你系上做什么？这日头底下，谁不是赤条条地晒着？"

陆丰收别开脸。坡下有羊群经过，牧羊人的鞭子抽在空气里，发出空洞的响。"你看那些羊，"他突然说，"明明是个畜生，倒比人活得明白——吃草就吃草，挨鞭子就挨鞭子，从不惦记不该惦记的。"

段梓豪抓了把黄土，看细沙从指缝漏下："你是在骂我畜生不如？"

"我是在骂我自己。"陆丰收终于转回脸，眼眶红得像是被太阳烫伤了，"明明看见前面是悬崖，还跟着你往下跳。"

远处传来闷雷声。两人同时抬头，天上却还是蓝得晃眼。段梓豪突然扑过来扯他衣襟，纽扣崩开两颗，滚进土坷垃里找不见了。

"你听听！"段梓豪把陆丰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跳得这样凶，哪还有地方装别人？"

掌心下的心跳撞得陆丰收指尖发麻。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段梓豪把他抵在马厩里，草料扎得他颈子发痒，那时这胸膛也是这样急鼓似的跳。

"心跳骗不了人，"段梓豪喘着气说，"能骗人的是嘴。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信。"

陆丰收突然发狠咬在他肩膀上，咸腥的血味漫进齿间。段梓豪不动，任他咬着，另一只手却慢慢拍着他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马。

雷声又滚过来，这次是真的要下雨了。第一滴雨砸在段梓豪脊背上，烫出一小朵灰烟。

"纽扣找不回来了。"陆丰收松开牙，看着那个渗血的牙印。

"那就都敞开。"段梓豪扯开自己剩下的衣扣，"让雨浇个透，把那些前尘旧事都冲干净。"

暴雨说来就来，黄土坡瞬间腾起白茫茫的烟尘。他们在雨幕里接吻，像两头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伤口。陆丰收尝到雨水混着血水的味道，还有某种铁锈般的苦涩。

"你要是骗我..."他在震耳雨声中喊话，后半句却被惊雷劈碎。

段梓豪直接把他按倒在泥泞里，湿透的胸膛贴上来，两颗心跳终于撞成一样的节奏。"黄土作证，"他咬着陆丰收的耳垂说，"要是我负你，就让这雷劈了我，变成坡上最丑的一块石头。"

雨越下越猛，冲开他们身下的黄土，露出深埋的料僵石。陆丰收突然笑了，染着泥水的手指摸过段梓豪的脸颊："记住你说的话。来年要是这坡上长出新的料僵石，我天天坐上面哭你。"

两道身影在雨幕中缠成一团，像两株终于盘根错节的旱地植物。坡下牧羊人赶着羊群跑过，啧啧称奇："真是疯咧，雷暴雨天在坡上打滚儿！"

羊群哗哗应和，其中一只老羊抬头望了望坡上。它记得清楚，同样的地方，去年开春也有两个年轻人这样闹过——不过那时天还冷着，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吵得没这般凶。

2

雨势渐歇时，两人已成了泥塑的模样。段梓豪先支起身子，朝陆丰收伸出手。坡下的羊群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料僵石在渐弱的雨幕中幽幽反光。

“扣子真找不着了。”陆丰收仍在泥水里摸索，指甲缝里塞满了褐色的泥。

段梓豪扯了扯衣襟，露出被咬得发红的肩膀：“正好，省得你总系上又解开。”他忽然从泥里抠出个东西，“咦，这是什么？”

不是扣子，是枚小小的石符，圆溜溜的中间有个孔，像是谁落下的护身符。

陆丰收接过来对着天光看：“哑巴石匠的手艺。他前些日子不是雕了一筐小石符，说要挂在羊角上辟邪？”

段梓豪突然沉默了。他想起村里老人的话——捡到石符是山神选中的征兆，要么大吉，要么大凶。

陆丰收把石符塞进他手心：“想啥呢？就是个石头玩意儿。”

“要是...”段梓豪喉咙发紧，“要是我真的变成料僵石，你就把这石符嵌在我心口。”

陆丰收踹他一脚，泥点子溅了两人一身：“再说浑话，我现在就让你变石头！”

笑声惊起了草窠里的山鸡，扑棱棱飞过坡顶。雨完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黄土坡染成金红色。他们看见哑巴石匠站在远处坡梁上，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比划着什么。

“你说他在比划啥？”陆丰收眯起眼。

段梓豪看了会儿，突然大笑：“他说——两个傻小子，赶紧回家换衣裳！”

夜幕降下来时，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段梓豪忽然拉住陆丰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衣袋。

“要是...我真负了你，你就把它扔河里。”

陆丰收摸出来，是把小小的铜钥匙——段梓豪家祖传那口樟木箱上的钥匙，里头收着他家最值钱的家当。

“谁稀罕。”陆丰收把钥匙扔回去，声音却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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