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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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楼丝语

梅雨季节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腥气，像刚剥壳的河虾，糊在窗玻璃上。沈砚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尖划过病历本上“302室，苏晚”的字样，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朵腐烂的花。

这是她来“静心疗养院”当驻院心理医生的第三个月。这座藏在半山腰的老楼，红砖墙爬满了青苔，走廊里永远飘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最里面的302室，更是连老护工都绕着走。

“沈医生，您真要进去？”护工张妈搓着围裙角，眼神往302室的方向瞟，“那姑娘邪性得很，整天关着窗拉着帘，说屋里有‘丝’，还说……那丝会缠人。”

沈砚之点点头，手里的文件夹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她来之前就查过苏晚的档案：十八岁，三个月前被送进来，症状是幻视幻听，总说有人用丝线缠着她，还会在深夜对着墙角说话，说的是些没人能懂的呢喃，像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

302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股奇异的甜香，不是香水，也不是花香，倒像是某种昆虫分泌物的味道。沈砚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那“沙沙”声，时断时续。

她推开门，浓重的甜香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银线，在空中缓缓飘动，像悬浮的蛛丝。

苏晚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到腰际。她的手里拿着根竹制的纺锤，正低头专注地绕着什么，银线从她指间牵出，缠绕在纺锤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晚？”沈砚之放轻脚步走近，“我是沈医生，我们聊聊好吗？”

苏晚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转动着纺锤，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别碰它们，会被缠住的。”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线上。线很细，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凑近了看，线的表面似乎有细小的鳞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刚想伸手去碰，苏晚突然转过身，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布满了红血丝，嘴角却咧开个诡异的弧度：“它们在织茧，织一个能装下所有人的茧。”

沈砚之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她这才看清，苏晚的手腕上缠着圈银线，线深深嵌进皮肤里，留下道暗红色的勒痕，像是戴着个永远解不开的镯子。

“谁在织茧？”沈砚之定了定神，拿出笔记本。

“茧娘。”苏晚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手里的纺锤猛地停下，银线绷得笔直，“她在等，等茧织好，就能把我们都装进去，永远不分开。”

她说着，突然掀起病号服的袖子，胳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勒痕，新痕叠旧痕，最深的地方已经结了痂，痂皮脱落处露出粉红的肉，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缠绕过。

“是茧娘用线勒的吗？”沈砚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苏晚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涣散：“是我自己缠的，茧娘说，要先习惯线的温度，才能住进她织的茧里。你看，它们在长……”

她指着自己的手腕，沈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圈银线似乎真的在动，像有生命似的，一点点往皮肤里钻，勒痕变得更深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够了！”沈砚之抓住苏晚的手腕，想把银线扯下来，可手指刚碰到线，就被烫得缩回手——那线竟是温热的，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

苏晚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纺锤从她手里掉下来，银线散了一地，像条银色的蛇。“它们喜欢你的味道，”她凑近沈砚之的耳边，吐气如兰，带着那股甜香，“茧娘说，你是最好的材料。”

沈砚之猛地后退，撞开房门冲了出去。走廊里的霉味此刻闻起来竟格外安心，她扶着墙大口喘气，回头看向302室，门缝里的银线似乎正顺着门框往外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触须。

张妈端着药盘走过来，看到她脸色惨白，叹了口气：“我说过吧，那姑娘不对劲。前几天给她换床单，发现床板底下全是这种线，还缠着些……头发和指甲。”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她回到办公室，翻出苏晚的入院记录，家属联系人一栏写着“苏明哲”，是苏晚的父亲，职业栏填的是“蚕农”。地址在三十公里外的“茧镇”，一个以养蚕闻名的小镇。

也许问题就出在那个小镇。

当天晚上，沈砚之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很轻，从门缝里钻进来，“沙沙，沙沙”，和苏晚房间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打开台灯，看见门缝下有银线钻进来，像银色的水流，在地板上蜿蜒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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