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兴庆宫暖阁被浓稠的夜包裹着,死寂无声。鎏金博山炉口逸出的最后一缕青烟凝滞在空中,如同冻僵的蛇,被骤然撕破寂静的一声粗哑喘息生生撞散。
李豫猛地从云锦御榻上弹坐而起,冰冷的汗液瞬间浸透贴身细绫寝衣,寒意如针,密密麻麻刺入骨髓。心脏在他枯瘦的胸腔内狂暴擂动,沉重得似要撞碎骨头,那咚咚声在他自己耳膜内炸开,仿佛来自炼狱深渊的催命鼓点。眼前浓稠的猩红尚未褪尽,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依旧顽固地纠缠着呼吸。
梦魇。那座从未见过的高阁,如同巨兽骸骨嶙峋的脊背,直刺向寒星寥落的夜空。朔风猎猎,割面如刀,他站在冰冷的垛口前,俯视下方无垠的黑暗。死寂,绝对的死寂。陡然间,深渊中睁开无数幽绿的光点,那是蛰伏凶兽的瞳孔!沉闷的蹄声自地底深处涌起,渐如雷奔!数百骑身披玄黑重甲的鬼影破开黑暗沉默碾来,阴寒死气扑面。为首者,一杆丈八长的方天画戟映着星月寒光,戟尖雪亮,戟下苍老锐利的面孔分明刻着他幼年记忆深处的烙印——早已长眠泰陵的高力士!
铁骑的洪流凝为一点寒芒,撕裂死寂的夜风,直扑城楼下那个因惊骇而瘫软如泥的庞大身躯——李辅国!那张布满褶皱、堆满谄笑而内藏剧毒的脸孔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扭曲。呼喊被扼杀在喉中,唯见高力士手臂挥动,森白戟刃破空一闪——
“噗嗤!”
利器穿透皮革与骨骼的钝响异常清晰。
血!滚烫的、喷涌的血如同倒悬的朱砂瀑布,轰然从那巨大头颅的创口喷射而出,瞬间将那颗光秃丑陋的头颅染成一颗剧烈震颤的血葫芦!猩红灼热的浆液,如泼天之雨,肆无忌惮地浇淋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迅速汇成浓稠黏腻的血泊。没有惨叫,只有高力士身后那片沉默的铁甲洪流,骤然爆发出非人般凄厉的尖啸与含混不清的远古歌谣,声音穿透颅骨,直抵魂魄深处!
幽影般的铁骑毫不停顿,踏着尚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和温热血浆,如同一阵裹挟着血肉碎末的阴风,朝着北方那片更加深邃、吞没一切光亮的永恒夜色,决然驰去,蹄声渐隐于苍茫。
“是谁?!何人遣尔等弑人?!”梦中的李豫嘶吼着,喉咙迸出血丝。
队列之末,高力士猛地勒马。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转向高阁,那双曾在兴庆宫洞悉一切、此刻燃烧着幽绿鬼火般的眸子,穿透梦境迷障,直直烙在李豫惊悸的瞳孔深处:
“太上皇——明皇帝陛下血诏敕令!”
“啊——!”
李豫低哼一声,猛地睁开双眼,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刺入真实的视界。胸口剧痛,如同被无形的巨蟒紧紧缠绕绞杀,那份被梦魇强行撕开、如同火山喷发的沸腾杀意,与紧随其后淹没而至的无边恐惧,冰火交煎,正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死死攥住被面,指关节失去血色,苍白如纸。那个名字,那个缠绕了他数年的梦魇之名,在喉间反复滚动灼烧,却最终被他咬碎牙龈,生吞下去。
夜凉如水,窗外更漏声沉闷冗长,梆子敲了足足三响。
太上皇的令?
不!
荒谬绝伦!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嫩肉,刻骨清晰的剧痛令他神志一丝清明。梦中那泼天的血光,高力士枯槁面庞上利刃般的目光,李辅国头颅如烂瓜般被洞穿爆裂的刹那……每一个瞬间都如此鲜明地烙印进他的血肉记忆!这哪里是先帝遗诏?分明是淤积在他心腑间、被帝王之威与权臣之势强行压制了无数日夜的无边恨意!此刻借着一个荒谬的梦魇,化作了来自深渊、渴饮鲜血的咆哮!那个阉竖当年在祖父李隆基驾前便已悖逆无状;登临大宝后,此獠挟“定策之功”愈发嚣张,“专权生杀,事无大小皆咨议”的每一幕,都在这血光四溅的梦境催化下轰然燃烧,烈焰滔天!
(二)
这不是玄宗的旨意。
兴庆宫废墟深处那座尘封的楼阁影像在脑中一闪而过。
这……
李豫冰冷幽深的眼神在黑暗中凝聚成形,如同深潭下凝就的寒冰。
这是他李豫自己的圣意!是蛰伏已久的煌煌皇权,对这个毒入骨髓的权阉,发出的最终血祭诏书!
紫宸殿高大的殿堂内,晨光艰难地穿过厚重的云层,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块,显得空旷而压抑。议事的沉闷声音嗡嗡作响,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李辅国身着紫袍,腰系金带,立于众臣前列,微驼着背,头颅却习惯性地高昂着,那双浑浊灰黄的老眼扫过垂首屏息的群臣,最终落向御座时,只带着一丝近乎轻慢的、程式化的微微低垂,转眼又恢复那睥睨一切的姿态。他条陈要务的声音干瘪沙哑,像是摩擦劣质皮革:“陛下,神策军左厢副将出缺,老奴以为,右千牛卫王显宗堪任此职,其人忠勇,曾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