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钱赚得昧良心
白惨惨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跟角落里那台叫“心声桥”的银色仪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搅和在一起,是植物人特护病房365号唯一的背景音。空气里消毒水味儿浓得呛鼻子,底下还埋着一股散不掉的、属于长久卧床病人的沉闷气息。
林峰挪了挪屁股,硬塑料椅子硌得他生疼。他盯着病床上那个叫郑海的男人。郑海躺在那儿,像尊蜡像,眼窝深陷,脸色灰败,胸口只有仪器上那条绿色的心率线还证明这是个活物。林峰的目光扫过郑海妻子张莉搁在床边的手——粗糙,指关节发红,指甲缝里还留着点没洗净的油污。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死死盯着郑海的脸,仿佛多看两眼就能把人看醒似的。
“林护工…”张莉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每一次开口都像耗尽了力气,“今天…今天大海他…有反应吗?哪怕…动动手指头呢?”
来了。林峰心里那点早就被磨得差不多的愧疚感又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脸上熟练地堆起那种混合着同情和职业性安抚的表情,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沉又温和:“张姐,郑大哥的情况…还是老样子。深度昏迷,意识层面…唉。”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看着张莉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肩膀垮得更厉害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刻意的犹豫,“不过…刚才我给他做常规护理的时候,用‘心声桥’测了测…好像…好像捕捉到一点点很微弱的脑波活动?”
张莉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死死抓住林峰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真的?林护工?你…你没骗我?他说什么了?大海他说什么了?”
林峰忍着腕上的疼,另一只手伸向旁边桌上的“心声桥”。那仪器看着挺唬人,几个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他手指在几个不起眼的按钮上快速按了几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机器内部发出一阵轻微的、模拟数据处理的嗡鸣声。几秒钟后,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带着明显电子合成痕迹,却又诡异地带点郑海口音特征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从仪器的扬声器里飘了出来:
“…莉…别…哭…我…累…想…睡…”
声音又轻又飘,像随时会断掉的风中残烛。
张莉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中。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扑到床边,紧紧抓住郑海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把脸贴上去,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听见了…大海…我听见了!你别睡…求你了…别丢下我和小伟…别睡啊…”
林峰别开了脸,不敢再看张莉那副肝肠寸断又满怀希望的样子。他喉咙发紧,胃里沉甸甸的。这活儿,一次比一次恶心。他盯着“心声桥”光滑冰冷的金属外壳,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脑波转译,是他昨天半夜躲在值班室里,对着手机录音软件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的“台词”,再导入机器里处理成这种要死不活的调调。三百块一次。王主任定的价,他拿一百,剩下两百归那个穿着白大褂、人模狗样的王主任。
为了钱?是,也不全是。他得活着,他那个躺在老家破房子里等死的爹更需要钱续命。良心?良心能当药吃吗?林峰狠狠吸了一口消毒水味儿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腾,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温和:“张姐,你看,郑大哥心里还是惦记着你们的。这是个好兆头,你得保重自己,别太耗着了。”
张莉只顾着趴在床边哭,肩膀耸动,嘴里含混地念着郑海的名字,对林峰的话充耳不闻。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女人撕心裂肺又强压着的悲鸣。
林峰默默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硌着他的掌心。走廊尽头,主治医生王主任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王主任那张保养得宜、戴着金丝眼镜的脸露出来一半,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地扫了林峰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林峰靠在冰凉刺骨的墙壁瓷砖上,闭上眼。走廊顶灯的光线穿透眼皮,一片血红。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往下沉,沉进一片黏稠冰冷的烂泥潭里。
2 仪器抽风了?
日子像生锈的齿轮,在消毒水和伪装的希望里嘎吱嘎吱往前挪。林峰感觉自己快被这间惨白的病房、床上毫无生气的躯体、还有家属们那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眼神腌透了。每次按下“心声桥”的播放键,听着自己伪造的、断断续续的“安慰”,看着张莉那瞬间被点亮的、旋即又陷入更深的绝望与期盼交织的眼神,都像有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慢慢割。
这天下午,病房里静得吓人。张莉刚被林峰好说歹说劝回去休息了,她熬得眼窝深陷,走路都打飘。偌大的365号病房只剩下林峰和床上无声无息的郑海。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泼洒下来,照得郑海的脸像一张蒙尘的旧纸。林峰麻木地做着日常护理,擦拭郑海枯瘦的手臂,动作机械而熟练。
他习惯性地把“心声桥”的感应电极片贴在郑海太阳穴上。机器屏幕亮起,几条代表不同脑波频率的彩色线条懒洋洋地起伏着,和他预料的一样,除了